四方盟,苏州分舵。
四壁挂着锦缎,柱子上包着金箔,张士诚坐在上首宽椅里,面前摊着探报,脸色铁青。奚沐和蓝湘分站两侧,谁也不先开口。
张士诚把探报从案上抓起来揉成一团砸在地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明王宫!刘福通!好大的架子!七派请柬,独独漏了四方盟。独孤尊那个山东老匹夫都请了,三丰道那个老道士也请了,静虚那个尼姑也请了——四方盟不在里头。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张士诚?”
奚沐弯腰把纸团捡起来展开看了看,折好搁回案上。“大王息怒。明王宫不请四方盟,是他们的事。四方盟在江东,明王宫在亳州,两不相干。”
“两不相干?”张士诚拍了一下扶手,“他立小明王,尊什么义军共主。四方盟也是义军起家!我张士诚在高邮打元军的时候,刘福通还在颍州躲着!他不请我,是不认四方盟是义军。不认我是义军,就是不认大洲国!”
蓝湘上前一步,语气平稳:“大王息怒。明王宫不请四方盟,是明王宫的事。四方盟没必要为了这个动气。”
张士诚喘了几口气坐回椅子里。蓝湘递了茶过去,他接过来灌了一口,把碗搁在案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奚沐把探报重新摊开。“大王,明王宫不请四方盟,弥勒教也不去。七大派里头,两家义军的人全踢出去了。明王宫要的是听话的,不是能跟它平起平坐的。四方盟要跟明王宫平起平坐,它当然不请。”
张士诚哼了一声:“所以呢?”
“所以不请就不请。”奚沐声音不高,“四方盟在江东,有盐场有漕运,有黑衣军。明王宫在亳州,有小明王有名分,有白衣红巾军。两家各过各的,谁也别管谁。明王宫跟元军打,四方盟跟元军做买卖。看谁走得更远。”
蓝湘站在案侧,手指轻轻敲着案沿。“奚堂主说得对。但有一条——亳州大会之后,七派抱成一团,北方局势就变了。明王宫有了名分,红巾军有了各派支持,伐元的底气更足。四方盟在江东,他们打完山东,下一步往哪打?”
张士诚抬头看她。
“往南打,就是大洲。”蓝湘声音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明王宫第一个打的可能是元军,也可能是大洲国。大王得心里有数。”
张士诚靠回椅背,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亳州大会,你们觉得会开成什么样?”
奚沐先说:“七派聚首,小明王的名分就定下来了。白衣红巾军做各路义军之首,明王宫就是天下义军的总舵。刘福通有了这个名分,伐元的旗就能打得更响。察罕帖木儿、孛罗答鲁、李思齐,三路元军都得掂量掂量。”
蓝湘接话:“不光是元军。弥勒教那边,徐寿辉也不会坐着干看。明王宫立了共主,弥勒教怎么办?二帝并尊,话是这么说,但谁不想当唯一的帝王?”
奚沐想了想,补了一句:“七大派各自的根底也不一样。明王宫信明王,英明会信的是将来那个明主,决剑山庄信儒教,独尊门拜天地和祖师爷。三丰道供真武大帝,灵道派拜三清,无瑕观念普贤菩萨。七家凑一块儿,表面上尊小明王,底下各念各的经。”
蓝湘点头:“能凑一块儿是因为都反元。哪天元廷倒了,这些经念不到一处去。”
张士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探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七派里头,英明会郭子兴跟咱们没来往。决剑山庄在汴梁,晏钧那个老头子跟明王宫是亲戚。独尊门在山东,独孤尊独来独往。三丰道、灵道派、无瑕观是佛门道教,平时不掺和义军的事。明王宫把这些人拢到一块儿,是借他们的名头撑场面。”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院子。两排桂树花已经落了,叶子在风里晃。
“不邀请就不邀请。”他转过身来,“明王宫看不上四方盟,四方盟也不必看明王宫的脸色。从今天起,四方盟跟明王宫各走各路。”
他走回案后坐下,看着奚沐和蓝湘。“奚沐,你跟元廷那边的盐铁粮草贸易继续。粮要好的,铁要精的,兵器要快的。换回来的东西优先给黑衣军装备。”
奚沐点头。“贸易的事一直在办。但大王——跟元廷做买卖是一回事,跟元军合作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张士诚打断他,“以前只是做买卖。从今天起,跟元军进行军事上的合作。”
奚沐脸色变了一下,没说话。
张士诚看向蓝湘。“蓝湘,你修书一封给察罕帖木儿。措辞暧昧些,别把话说死。就说四方盟愿与察罕军共保江东,防明王宫南下。前提是元廷得承认大洲国的独立和名分,默认长江以南是四方盟的势力范围。察罕帖木儿要是同意,四方盟可以出兵配合察罕军打红巾军。他要是不同意,这封信就当没写过。”
蓝湘点头。“书什么时候发?”
“今晚写,明早发。”张士诚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丢给蓝湘,“用诚王府的印。察罕帖木儿认得。”
散殿之后,奚沐出了诚王府往军营走。他步子不快,张士诚要跟元军合作,他拦不住。但他记得四方盟起兵那天打的是反元的旗帜,如今要跟元军联手,这旗还算不算数?他想起比剑大会上晏司楚那把英豪剑断成两截还替主挡招的样子,攥了攥拳头,没说话,大步走了。
蓝湘回到自己屋里点上灯铺开信纸。她提笔蘸墨想了一会儿,落笔写第一行:“察罕将军台鉴:四方王愿与将军共保江东,防明王宫南下。大洲国据江东,保境安民,与元廷通商乃权宜之计。今四方盟愿与将军共商大计,然前提有二:其一,朝廷须承认大洲国之独立与名分;其二,长江以南,皆四方盟之势力范围。若将军应允,四方盟可出兵配合将军共剿红巾军。盼复。”
信写完封好,盖上诚王府的印,搁在案头。明天一早发出去。蓝湘把笔搁回笔架上,盯着那封信看了一阵,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风把桂树叶子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