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处茶楼门口,两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坐在门槛上歇脚,说话嗓门不小——
“……你瞧见没有,皇上和太后娘娘都来苏州了,太后娘娘慈眉善目,皇上英俊不凡。”
“你真见着了?俺怎么不信呢,那么多人你这身板能挤进去?”
“嘿,身板小才好挤呢,俺又不是那小脚婆子,俺站得稳得很。”
“可不是。我家闺女,要是裹了脚定是出不得门;如今放了足,在织坊里上工,一个月挣的,够家里嚼裹半个月,皇上和太后娘娘真是活菩萨呀!”
“皇上和太后娘娘定是菩萨派来救咱们的!那年饥荒,要不是太后娘娘叫种的番薯,俺家怕不是也要卖儿卖女。”
“俺看,以后俺们还有的是奔头。”
“可不是……”
宁珂脚步一顿,脸上发烫,正要加快步子过去,玄烨却拉住她袖子,学着一口吴语腔调,压着嗓子凑过来说:“夫人听见没有,活菩萨。”
宁珂清了清嗓:“……活菩萨不敢当,别给我上香就行。”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低声嘟囔,“我还活着呢,当什么菩萨,可没哪个菩萨好吃懒做的。”
玄烨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像是想去茶馆凑个热闹。
他笑了笑,快步跟上,并肩而行。
逛到日头偏西,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处粮站。宁珂正要绕过去,却见玄烨停下脚步,他站在街对面,看着粮站门口排着的一队人出了神。
宁珂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粮站门口排着长长一队人,扛麻袋的农户在前头,后头竟跟着几个穿青衫的读书人,安安静静排在队伍里,手里捏着粮串,没有半点不情愿的模样。
从前有功名的读书人是不纳粮的,田越多,免的越多,越免越买,越买越免,到后来,江南一半的田,都挂在这些“缙绅”名下,一个子儿的税不出,赋税全压在种地的农户头上。
“官绅一体纳粮。”玄烨轻声说,“若真要推行,朝臣怕是会说朕‘与士大夫为敌’,脑子不清醒。结果您瞧,他们也是可以老老实实地,排队纳粮。”
他说“朕”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街面上人来人往,没人听见。
“没人闹?”宁珂问。
“这有什么能闹的。”玄烨说,“这群人都是一些事情的祸首,朕不杀他们,不过是清丈了他们的田产,清丈出来的田地一部分分润给这里那些权贵,剩下的分了百姓推了摊丁入亩。”
“这里的权贵拿到了好处,又看到朕针对祸首不仅清丈田地,还要这些人若有了田地必须纳粮,纳粮才有机会科举入仕,不纳粮就没机会翻身,自然感到害怕。”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三把刀,一把比一把好用,火耗归公,耗羡提解,正项之外不许加征,朕的连坐,不是杀人,是让这一块地上的官绅都少了最容易刮油水的方式。”
宁珂站在他身侧,看着那队安安静静纳粮的人,半晌没说话。
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和官绅一体纳粮,若是新政策,那确实极难推进,这是在与所有的地主、读书人斗,但若成为了惩罚手段,别的不说,至少皇帝对这些人的威慑是足够了。
“皇额娘?”玄烨见她出神,唤了一声,话一出口,才想起这是在街上,忙住了口,改口低声说,“……咱们回吧。”
宁珂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半晌,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感觉做坏事可不能犯在你手上。”
玄烨一愣,随即明白了宁珂在说什么,笑着答:“是皇额娘、是您教得好。”说到一半又险些说漏嘴,他索性不说了,低头笑得很是开心,像是得了一句不得了的夸赞。
宁珂白了玄烨一眼,这话说的,好像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似的。
咳,虽然,嗯,确实上梁不正下梁歪。
回到织造府,天已经擦黑,宁珂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看:给塔娜和小格格的软缎,给保成的一把竹骨扇,还有她自己的那把檀木梳子,摆了一张炕桌。
那匣桂花糕她没算进去,方才说了是路上带的,就真留着自己路上吃。
她一样一样摩挲过去,习惯性地朝外头喊了一声:“你快进来瞧——”
话到一半,外头应声的却是随行的小太监:“娘娘唤奴才?”
宁珂这才想起来,福临还在黄河边上呢,她摆摆手:“……没事,下去吧。”
小太监退了下去,宁珂将东西收好,没忍住把桂花糕打开吃了一块,福临不在,她就不客气先享用了。
第二日,銮驾离了苏州,往西,去江宁。
江宁是旧都,也是此行最南的一站,明太祖的陵寝就在城外紫金山下,南巡的章程里,祭陵是头一件大事。
驻跸江宁那日,行李刚安顿好,宁珂换了衣裳正要出门,有机会出门逛逛,不去的是傻子。
才迈出门槛,外头有人来报:“福公公到了。”
宁珂脚步一顿:“到了?”
“到了。”福临一路轻骑从黄河边上赶过来,进门时风尘仆仆,青布袍子上都是土。
在外人面前他弯着腰行了礼,抬头笑,“奴才紧赶慢赶,总算没让娘娘等太久。”
宁珂上下打量他,瘦了些,眉眼间都是赶路的倦色,可精神还好。
“……差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福临应道,“所有的东西已经呈给皇上。”
宁珂“嗯”了一声,催道:“快去洗把脸,换身衣裳,休息休息。”
原本宁珂想着今日估计得休整一天,正打算放弃出门,福临收拾利索走出来,站到她身边,见身边没人,低声问:“不是要出门吗?怎么不去了?”
宁珂看了他一眼,眼下还有青黑:“你刚到,歇一歇罢,明日再去也成。”
福临笑着拉她起来:“你不是老说今日事今日毕?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去吧。”
宁珂点点头:“那成,苏州我们没一起逛过,那就一起逛逛金陵。”
金陵的城墙,墙是旧的,砖缝里长着草,垛口被风雨磨圆了棱角,可它还是那么厚,那么高,沉默地围着一座城。
宁珂扶着垛口,往城里看,千家万户的屋顶,密密地铺到天边,炊烟一道道升起来;往远处看,紫金山青黛色的轮廓横在天际,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片殿宇的飞檐。
“那边,就是孝陵。”福临站在她身后,轻声说。
宁珂“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玄烨已经遣了内阁大臣先去致祭了,试探江南的士绅对朝廷这一趟,是个什么脸色。
试探明白了,皇上再亲自去,才不至于失礼,也不至于难堪。
宁珂却觉得有点多此一举,利益给足了,就算是条狗去祭都不会有人反对,气节这东西在地主士绅人群里,属于稀有物,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比较罕见。
回行在的路上,宁珂忽然闻到一阵香,淡淡的,甜丝丝的,在风里若有若无,她顺着香气找过去,他们住的院子里,竟有一株桂树,密密地开了一树花。
“十月里开过一回,这几日天暖和,又开了一回。”福临说,“江南的桂,不守时令。”
宁珂站在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潮潮的,润润的,跟京里秋日桂花的干香,不是一个味儿。
第二日,玄烨来她行在请安:“皇额娘,朕准备亲自去祭明太祖的陵。”
“大臣们不是已经代祭过了?”宁珂问。
“代祭不过是试试。”玄烨说,“亲祭,是朕给天下人的交代。”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皇额娘说过,朕是这个江山的主人,既然是接手了这个天下,那无论是什么人都是朕的子民,祭陵也能昭告天下如今朕才是天子。”
潜台词就是别想着前朝了,这方天地早已换了主人。
“三跪九叩,皇上可想好了?”她又问。
“想好了。”玄烨答得干脆,“太祖高皇帝,是前朝开基之主,朕敬他起于微末,跪得下去。”
宁珂明白,作为皇帝,只要能巩固自己统治的事,再困难玄烨都会去做。
她,也算是见证了一代帝王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