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福建的折子到了京:台湾设府,辖台湾、凤山、诸罗三县,隶福建布政使司。
宁珂听说的时候,正坐在廊下给塔娜梳辫子,塔娜仰着脸问:“玛嬷,台湾是什么?是那个大胡子王爷说的岛吗?”
“是。”宁珂给她系上红头绳,“往后那儿就是咱们大清的府县了,岛上的人,跟京城的人一样,都是皇上的子民,以后啊,咱们的领土,一丝一毫都不能给别人占了去。”
塔娜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那噶尔丹呢?噶尔丹什么时候也变府县?”
“……你个小丫头片子,心里就惦记着噶尔丹。”宁珂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小脸,“噶尔丹是北边的汗,不是岛。再说了,收服噶尔丹是皇阿玛的事,你只管好好吃饭长个子。”
“塔娜长个子了!”塔娜不服气地跳起来比划,“塔娜都到玛嬷这儿了!”
宁珂看着闺女手舞足蹈的模样,有些好笑地把她压制住,继续梳好辫子,然后放她去找太子四阿哥玩去。
太平了,人就想出去走走。
五月里,玄烨来寿康宫请安,一进门先笑嘻嘻地喊了声“皇额娘”,坐到椅子上,也不说话,只捧着茶碗看宁珂。
宁珂被他看得发毛:“皇上今儿是怎么了?捡着金子了?”
“比捡着金子还高兴。”玄烨放下茶碗,“皇额娘,朕想南巡。”
宁珂手里的瓜子停住了。
“海宇荡平,天下底定。”玄烨说,眼睛亮亮的,“朕登基二十三年,还没见过长江什么样,黄河年年闹水患,河工修了又修,朕在折子里看了无数回,总想亲眼去看看;江南那头的吏治民生,织造、盐政、摊丁入亩的清丈,到底办得怎么样,朕也想亲眼瞧瞧,还有那些捧着银子买玻璃的人,”他看了宁珂一眼,带了几分少年气的狡黠,“朕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家,舍得花那么多银子,买皇额娘造出来的宝贝。”
“皇上想去便去。”宁珂笑着应了一句,又想起什么,“只是南巡不比北巡,头一回下江南,仪仗、路线、随行的人,都得早早议定,皇上可有商议过?”
“礼部拟了个章程。”玄烨说,“朕正要请皇额娘过目,皇额娘还没见过江南吧?朕想着,这一趟,您陪朕一块儿去。”
宁珂愣住了。
“朕不是说笑。”玄烨收了笑,认认真真地说,“朕也知道皇额娘宫里待久了,如今朕长大了,江南就在那儿,皇额娘难道不想去看看?”
宁珂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想去么?自然是想的。
那本游记她翻了大半年,苏州的园子,金陵的城墙,杭州的湖,翻得纸页都毛了边。
可她自己明白,她看的不是景致,她是在一本三百年前的书里,找她前世的家。
前世的家在江南,一座不大不小的城,一条河穿城而过,桥头有她念过书的学校,巷子深处有她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
谁承想一睁眼,竟到了三百年前的紫禁城,穿来三十年,倒生出一桩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念想:她想回去看看。
看看她前世住过的那座城三百年前叫什么名字;看看她上学走过的那条河三百年前有没有桥;看看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三百年前住的是谁。
她前世没能回去的家,隔了三百年到底还能回去看一看,去看看它三百年前的模样,大概就能摸到一点“我真真切切活在这里”的实感。
“我想想。”她说,“我这样的身体,跟着去,怕添麻烦。”
“皇额娘正当年,朕看身体好得很。”玄烨笑道,“再说了,太后随驾南巡,太医也随行,有您在,满朝文武只有夸的,谁敢说麻烦?”
宁珂还是有些纠结,这个时代的出行不比现代,去哪有飞机有高铁,再不济还有高速公路,而这个时代水泥路都还只铺到靠近山东的地方,等到江南都不知道得什么时候。
这种条件赶路,她是真的怕一个搞不好就得留在路上。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福临也搅醒了。
“你想去。”福临闭着眼说,语气笃定,不像问句。
“你怎么知道?”
“一晚上翻了八回身。”福临睁开眼,看着她,“你要是不想去,早一口回绝了,哪还用得着想。”
宁珂被他噎住,半晌,小声说:“我是想去,可塔娜还小,这回保成也不去,得留在宫里,南巡一去两三个月,我放心不下。”
福临没接话,伸手轻轻覆上她放在枕边的手。
“再说了,”宁珂又嘟囔,“皇上南巡是办正事,阅河工、察吏治、见江南的士绅。我一个太后跟着,算怎么回事?人家江南的老百姓,八成以为太后娘娘是去游山玩水的。”
“太后随驾,是皇上尽孝。”福临说,“天家以孝治天下,皇上头一回南巡就奉着太后,江南的臣民见了只会说皇上有仁心,这不是添麻烦,是给皇上长脸。”
宁珂“咦”了一声,侧过身看他:“你这话,跟玄烨白天说的,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道理是同一个道理。”福临笑了,“娘娘若还是不放心,就当日头底下晒晒去去晦气,这两年在宫里,药吃了多少碗,自己心里没数?太医说了,多走动走动,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宁珂沉默了半晌,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二日,太皇太后把她叫去慈宁宫,开口头一句就是:“皇上要南巡,你也去。”
宁珂:“……皇额娘,儿臣还没应呢。”
“哀家替你应了。”太皇太后捻着佛珠,头也不抬,“你那个身子,再在宫里闷两年,怕是连院门都懒得出了。趁着哀家还能动弹,替你看看家,你出去走走。江南的桂花,据说跟京里的不一样,你替哀家闻闻,回来告诉哀家,是不是真香些。”
宁珂心头一热,又觉着好笑:“皇额娘怎么就知道江南的桂花香?”
“哀家没去过,还不兴听人说了?”太皇太后瞪她一眼,“科尔沁的草哀家是闻不着了,江南的花,好歹还能借你的鼻子闻一闻。”
宁珂看着她花白的发,忽然想起去年北巡,老太太把那一条旧哈达交到她手里,让她“替哀家回去看看”的模样。那时她替老太太回了科尔沁;这一回,老太太又让她替自己去看看江南。
太皇太后这辈子到过最南的地方是京城,往后的日子,大概也不会再往南走了。
“……好。”宁珂轻声应了,“儿臣去,儿臣替皇额娘,好好看看江南。”
消息传到寿康宫的时候,福临正给宁珂收拾东西,宁珂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最后一双绫袜收好,忽然说:“福临,皇上南巡,我得跟着去。”
福临手上的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
“我觉得,”宁珂斟酌着词句,“要不你也跟着去?”
福临这才回过头来,玻璃映着他半白的鬓角,他像是没听清似的,顿了一瞬。
“……我也去?”
“你不去谁给我熬药?”宁珂别开脸,装作看窗外的花,“再说了,皇上说了,这一趟江南,织造、盐政、各处商路都要查看,你这些年替皇上管着那些铺子买卖,江南的事,你比旁人熟,你去其实比我去要有用多了。”
她说得公事公办,福临却看着她,眼底慢慢漾开一点笑意,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你想我就陪你去。”
他转过身将宁珂随手丢的游记收好,手上的动作却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江南,那是他当年坐在龙椅上时,想过却没能去成的地方。
那时候天下未定,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想的最远不过是京畿的围场和庄子,江南于他,是奏折上、舆图里的一个名字;后来假死、蛰居,成了寿康宫一个老太监,更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看见长江。
没想到,到老到老,竟能跟着她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