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戌时,城内街道两侧的铺子大门紧闭,静谧无声,唯有不紧不慢的牛蹄落地声与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时的细微吱呀,邹县令虽骑马,却顾及着牛车的速度,并不算快,马蹄哒哒毫无阻隔地融进这般看似闲散的节奏中。
车厢门开着,平河村的三个汉子宛如三根萝卜挤挤挨挨蹲在门口,一会儿看看邹三,一会儿又望望前头带路的邹县令,呼吸有些重。
墨色天幕下,云朵无声消散,散碎繁星冒出零星几颗,忽闪忽闪。
一刻钟后,一行人在县衙外停住,值夜的守门衙役打着瞌睡,被他们的动静惊醒,慌乱中抱紧了怀里的佩刀,不耐烦地看过来,触及到邹县令后,顿时一个激灵站得笔直。
“大人!您、您怎么这个时候……”
衙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随风摇晃,灯笼下的那点光也摇摇晃晃着。
“叫所有衙役回来当值,观潮镇发生涝灾,稍后随我去看看。”
邹县令没管他玩忽职守,沉声吩咐了一句,率先进了门。
那衙役还没来得及喘匀那口气,又倏地对上到他胸口高的邹三,那一脑门的冷汗终是落了下来。
“三、三公子,您、您也来了……”
“嗯,快去吧,事关重大,耽误不得,辛苦了。”
邹三矜持颔首,颇有其父邹县令的气度。
越曦紧随邹三身后,冲那衙役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只是跨进门内发现平河村那仨汉子还傻站在门口,脑仁有点疼。
“你们不进来,难道要县令大人出来问你们吗?”
那三人如梦初醒,急急跟着进了县衙内。
汛情非状告,无需升堂,邹三带着他们绕过公堂进了县衙后院办公之所,正中最大的屋子房门开着,屋里已经点上了烛火。
以邹三为首,一行五人进了屋子,邹县令立在书案后,面色沉沉,直勾勾盯着平河村三人。
“谁来和我说说,什么叫积雪堆积在四方河内致使河水上涨淹了农田?淹了多少,有多严重?”
三人互相交换了个颜色,高壮汉子往前站了一步,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声音颤抖:
“雪停后,我们平河村的村长便组织村中青壮清理积雪,眼见着春分都过了,田里还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化完的雪,不能播种,村里人商量着清理了田中积雪,让田地早些回温,好歹种些豆子高粱红薯……”
这想法和舒、越两村百姓的想法可以说是如出一辙,越曦已经不敢听了。
果然,那汉子继续道:
“村中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堆雪,就想着河水流动,雪化了也是雪水,不如把积雪堆到河里去……”
邹三闭上了眼,接上了他的话:
“爹,儿子随越兄回他们村这几日,他们村也是这般,儿子唯恐涨水,一日两次查看标记,今日一早去看,水位大涨,距离桥面不过几尺,便叫越兄随儿子往中下游查看,至平河村遇到这三位兄长,方知中游已暴涨淹田。”
邹县令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他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须臾,长叹一声。
“小越是吧,本官记得你是观潮镇越家村的猎户?你夫郎绿豆沙做得极好。”
被点了名的越曦恭敬上前,抱拳行了一礼:“正是小民,内子喜好钻研些吃食,能入得大人与夫人眼,是内子的荣幸。”
“你们村在四方河上游?”
提一嘴绿豆沙不过是表示亲近,邹县令的本意还是在四方河此次涝灾上。
越曦也清楚,客套完了就老老实实回话:
“算不得上游,只是在平河村上游,我们村上边还有几个村子。”
真要以四方河算,不管是舒越两村的上游还是平河村,都不过是四方河的中下游,真正的四方河上游已经要到邻县去寻了。
“你们村也如平河村这般?”
邹县令脸色缓和两分,威严依旧。
“不敢欺瞒大人,我们村确实也如平河村一般,以小民每日随三公子查看的情况而言,只怕上游村子同样如此行径。”
瞒没用,事情已经发生,说实话才能想法子尽量解决根源,平河村已淹,平张村不知具体情况,再往上便是舒、越两村,没多少时间用来狡辩耽搁了。
“大人,全县衙役已经到齐,随时可以出发。”
师爷匆匆跑进后院,停在屋门外,言语间是未加掩饰的焦躁。
“陈觉,你亲自往城防营走一趟,观潮镇沿四方河两岸上下所有村子都有涝灾之险,请城防营派兵前往,协助衙役连夜加高两岸堤坝,安置灾民!”
邹县令边说边往外走,邹三拉了一下越曦,抬脚跟了上去。
县衙终究不是兵营,衙役有限,越曦他们到公堂外时,二十个衙役分列两排站得整齐,旁边还有几个人,是县衙配置的文官、狱卒等十人,这便是县衙所有能调派的人手。
“人手有限,两人一队,立即前往四方河沿岸各村落组织村中青壮自救,加高加固沿岸堤坝,老弱妇孺伤残病患即刻往高处转移,已受灾村落妥善安置灾民,视灾情轻重,轻的排水排涝,重的立刻上报!”
此次涝灾说是天灾也算天灾,要说人祸也确实是人为导致,这就让邹县令很为难,天灾尚可上报朝廷寻求赈灾,人祸可是要问责的!
总归发现得还算及时,他如今也只能祈祷没有死伤太多,他请罪的折子递上去不至于被罢官清算,哪怕让他在百垣县多当几年县令也无妨。
说完了重点,他又看向另一人,那人会意,随他走向一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人便匆匆离开了。
“小越,有劳你将平河村这三人与分到的衙役一起送回去,这几日阿衍多有叨扰,待灾情过去,本官定当上门道谢!”
一切都吩咐准备妥当,没人带的衙役已经走了,这会儿留下的四人,两个要去平河村,还有两个是跟越曦回舒、越两村的。
邹县令微微欠身,此刻他不是一县的父母官,只是个被顽劣儿子气到的父亲。
“大人折煞小民了,三公子行事自有章法,为人谦和温润,并未给小民与内子带来不便,且此次也多亏了三公子才能及时发现上报,道谢还请大人勿要再提,灾情耽搁不得,小民这就送人回去。”
越曦回了话就要走,刚抬脚,手臂被人拉住,再扭头,不是邹三又是谁。
他无奈看向邹县令,邹县令却摆摆手:
“他要去便去,不必顾虑他,他能自保。”
这会儿倒没了在城墙上的气急败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