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两刻钟左右,城门内没有任何动静,没人再喊话,没人往外看,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反倒是那些被挡在城门外无处可去饥寒交迫的流民们越来越靠近,隐隐有试图包围他们这辆还算不错的牛车的趋势。
倏然,越曦一鞭子抽向身后,甚至没来得及转个身。
一声痛苦的惨叫在夜色中响起,那些迟疑的脚步顿住一瞬,便更快聚拢而来。
“护好三公子!”
越曦咬牙冲车厢内嘱咐一句,站在车架上攥紧了鞭子,冷眼看着聚拢的流民。
“诸位!”他看向从城墙方向隐隐有领头之势的粗犷汉子,气沉丹田,嗓音洪亮,“我们是来报信求县令大人做主的,你们围上来也没用,车内没有一粒粮食一个铜板,反倒是三公子金尊玉贵,他若有什么闪失……”
他勾起一抹冷笑,车厢一角高悬着的火把的赤红火光映在他半边侧脸,形如凶煞。
“城墙上的城防兵可不是摆设,我们固然不会好过,你们一定会死。”
流民们再次停住,有人面露犹豫,有人直勾勾盯着紧闭的车厢,也有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个粗犷汉子。
粗犷汉子眼底一片清明,手中攥着一根手腕粗的直溜树枝,死死盯着越曦。
越曦悍然无惧和他对视着,再次劝解:
“我知大伙儿都是家里活不下去了才一路奔波至此想寻个活路,当今圣上爱民如子吏治清明,灾前已有布置,灾后必然会有安顿,若是大伙儿今夜一时冲动伤人,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朝廷确有安排,若是当地县、镇、村配合,固然会有死伤,却远不至于要这些人忍着严寒拖家带口逃荒。
然而这些人不仅背井离乡抛家舍业地逃了,还逃得如此落魄狼狈,越曦能想到的,要么当地县令尸位素餐或贪腐成性压榨百姓不给活路,要么就是这些人身上另有缘由。
前者未必还相信官府和朝廷,后者未必听得进他的劝解。
但他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于城防兵信了他和邹三的话,去县令府上叫人,希望他们能快点出来接他们进城,深更半夜的城外与荒郊野地无异,就凭他和平河村那三个汉子就想保邹三一夜无恙和痴人说梦差不多。
粗犷汉子眸色沉沉,看向越曦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和评估。
越曦不动如山,不避不让地迎着他的视线,余光警惕着其他流民。
一帮子不知道从哪儿聚到一起的流民,未必就会听那个汉子的,人多了想法就多了,有人想活有人想拼一把,再正常不过。
“我等不过求个活路。”粗犷汉子开口了,嘶哑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嗓音,混着凛冽的夜风,多了几分阴森感,“不过是见兄弟你孤身一人不太安全,想帮你一把,毕竟是县令家的公子,若有什么好歹你所求不得还要受牵连不是?”
这也是个深谙语言艺术的,明明就打算抓着邹三威胁县令开城门放他们进城,偏要装成为了保护邹三,帮越曦一把的好人样。
越曦心里门儿清,面上假意放松,硬挤出个不算自然的笑。
“原是如此,倒是我这一路过来见过不少,小人之心了。”
随意地甩了个鞭花,他后退一步,腰背抵住了车厢门,眼皮撩起些许,扫过没有任何动静的城垛,心沉得厉害。
闹出这么大动静,城墙上的城防兵怎么也能听见一点,若是信了邹三的身份,便是以防万一也该查看一二,可从他甩鞭流民惨叫,再到他和那粗犷汉子对峙,城垛上安静如寂,连个人影儿都没出现过。
难不成今晚真要死守?
越是想,越曦心里就越难受,既庆幸邹三和他回村了,又厌烦邹三和他回村了。
庆幸有这么个娇贵的少爷顶着,河水上涨一事可以顺利呈报县令以谋生路避免过多伤亡,厌烦这人带来的麻烦,这样冷的夜,他本该在家里抱着夫郎睡觉的。
“兄弟谨慎是好事。”那粗犷汉子笑得也没比他好看多少,笑声跟老鸹叫有得一拼。
他说完并未带流民退回去,倒也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原处,一半人暴露在城防下,被散开的火光映得影影绰绰,另一半人藏身于火光照不到的阴暗处,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车厢两角的火把将小小的牛车完全暴露于所有视线前,微弱的暖意被寒风吹得一丝不剩,火光轻晃,将越曦挺直的身影斜斜投在地上,鞭影随着他似无聊的小动作,左甩右甩,甩成了稍纵即逝的扇形残影。
时间仿佛凝滞在这片宽阔的城门口,唯有风声与凌乱的或浅或重的呼吸声。
“邹衍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子滚出来回话!”
城墙上,邹县令气急败坏的叫骂打破了所有平衡与宁静。
越曦僵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只见城垛上方,一纤瘦的中年汉子衣冠略有不整,修长的胡须被冷风吹得乱七八糟,两手扒着城垛往下伏了大半个上身。
便是看不清面上神色,只从这姿态那语气,也能感觉到邹县令是真叫自家三儿子给气疯了。
车厢门从里往外推了两下,越曦回了神,默默让开地方,让邹三出来。
“爹!观潮镇平河村农田被淹了!四方河沿途村落将田中积雪堆积到河中,平河村不过四方河中段已然被淹,下游村落只会更惨,爹!救灾啊!”
邹三人还没彻底从车厢钻出来,便已带着哭腔急不可耐地冲着城墙上喊。
四方河流域甚广,但每个村守着的那一小段都有自个儿的名字,唯有舆图上标注着整条河的大名——四方河。
“等死吧小兔崽子!等老子处置完这事儿,非扒了你的皮给你娘做围脖!”
邹县令站直了些许,依旧气急败坏,喊完便消失在城垛口。
越曦垂眼同情地看了一眼邹三,把人按着坐下了,自个儿也跟着坐下,鞭子轻甩,准确落在车架一侧,黄牛会意,慢悠悠地载着他们经过以粗犷汉子为首的流民,停在了城门前。
半炷香过去,城门发出沉闷难听的声响,缓慢地打开了一条能容纳牛车通过的通道,邹县令站在通道处,长须不乱了,衣冠也整了。
“先进来,到府衙细说!”
邹县令说罢,翻身上马,径直往县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