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陉谷是从两道山梁之间硬劈出来的一条缝。
谷长十八里,两边是崖,崖高百丈,崖壁上有一层一层的横纹,是水一年一年啃出来的。谷底是河床,河早枯了,只剩一层卵石,卵石缝里长着干枯的苇子,踩上去咔嚓响。
唐不破进谷的时候,是申时。
他没让三百人全进。三百人在谷口外五里下了马,留一百人守马和辎重;剩下两百人徒步进谷,分作三队:前队四十人探路,中队一百二十人是主力,后队四十人断后。
他自己走在中队最前。
破阵剑没有出鞘,背在身后。但剑脊上的二十四点星痕隔着鞘,把后背的甲叶烘得温热——从早上注入文气到现在,六个时辰过去,那二十四点星一直没暗下去。
进谷三里,前队回来了。
队长。探路的什长蹲在卵石上,压着嗓子,第七里的位置,有光。
什么样的光?
金气。什长说,从河床的石头缝里往上冒,冒到一人高就散。我们趴在崖根看了半个时辰,冒了七次,一次比一次高。
秦军呢?
什长的脸沉了一下。
他说,谷北第七里,鼎的位置往北三十步,撑了一片金。
几块?
数不清。什长说,撑开了,一片连一片,看不出块数。但——他抬起头,比雍州鼎那次薄。
唐不破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长说,雍州鼎外头那片,厚得像堵墙,太阳照不透。这一次能照透,能看见后面人的影子。
唐不破在心里算了一遍。
雍州鼎外头是十块起,增援到了二十块,二十块叠成墙。这一次数不清块数,但能照透——说明不到十块,或者块数够但文气灌得不足。
秦军的碎片不够用了。
他想起秦观海昨夜说的那句话:秦军为封锁兖州、青州两处,正在从各处抽调碎片。抽调要时间,要走路,要从南京的库存里调出来,要走几百里的路运过来。
秦军在这条谷里,是仓促撑起来的一片网。
继续走。唐不破说。
第七里。
唐不破趴在一块半人高的卵石后头,第一次看见了兖州鼎。
鼎在河床的中段。
河床在这里裂开了——一道三丈长、两尺宽的缝,从卵石层一直裂到下面的岩床。裂缝两侧的石头全被拱起来了,拱成一圈不规则的边,像是地里有什么东西顶着往上长,把地皮顶破了。
兖州鼎就在那道裂缝里。
它比雍州鼎小一圈,鼎腹刻的是汉朝的地图——不是后世的九州,是汉家的十三州:司隶、豫、兖、徐、青、冀、幽、并、凉、益、荆、扬、交。十三块刻痕,一块一块地排着,每一块里都錾着山、錾着水、錾着城邑的名字。
那些字极小。
唐不破趴在卵石后头,眯着眼看,一个字也看不清。但他看得清字里流着的光——汉朝的文气是赤金色的,比唐朝那线淡金要浓,浓得像化开的蜜,在十三州的刻痕里缓慢地淌,从司隶淌到交州,淌完一圈,又从头开始。
鼎的三面,撑着金色的屏障。
不是一堵墙,是三片——一片在鼎北,一片在鼎东,一片在鼎西。三片屏障的边缘彼此牵着,牵成一张半开的网,把鼎的三面围住。
南面是空的。
唐不破盯着那片空看。
南面是河床往下走的方向,地势洼,卵石松。秦军没有在南面撑网——不是不想撑,是撑不住。河床南段全是浮石,碎片撑在浮石上会往下滑,滑一次就散一片。
秦军把网撑在三面,把南面留给了河床自己。
他们赌联军不敢从南面趟浮石上来。
唐不破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一遍。
从南面上,要走四百步浮石,每一步都可能踩塌。两百人趟过去,最快也要一刻。这一刻里,秦军在三面的网上看得清清楚楚——网是透光的,光从南面来,人影投在网的内壁上,一清二楚。
一刻,够秦军的弩手把四百步的路犁三遍。
走不通。
那就只能从正面破网。
唐不破收回目光,回头看向身后。
两百人沿着崖根铺开,一个挨一个,全趴着,只有眼睛露在卵石外面。风从谷里穿过去,把干苇子吹得哗啦响,响声盖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他抬起手,比了三个手势。
第一个手势:弩手上崖。
二十名弩手从队列里爬出来,手脚并用往崖壁上爬。崖壁上有横纹,横纹能踩住,爬到三丈高就有一处平台。二十个人爬上去,伏在平台上,弩口朝下,对准鼎北那片屏障后面的人。
第二个手势:长槊手左翼。
八十名长槊手往东边移动,贴着崖根往前爬,爬到鼎东那片屏障的侧后方,停住。
第三个手势:陌刀手跟我。
二十名陌刀手往前爬,爬到唐不破身边。
唐不破把手放下。
他抽出破阵剑。
剑出鞘的那一瞬,二十四点星痕一起亮了——不是早上那种收敛的白,是猛地一涨,涨成一团刺目的光。唐不破反应极快,左手一把捂住剑身,把光压回剑里。
光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一点,落在卵石上,把石头照出一片白。
他伏低身子。
第一个冲出去的是唐不破。
他从卵石后头跃起来,双脚在浮石上一蹬——蹬塌了三块石头,人借着那股塌劲往前扑,扑出六丈,落在实地上,再蹬,再扑。
陌刀手跟着他,二十把陌刀从两侧展开。
崖上的弩手先响了。
二十支弩箭从三丈高的平台上扎下去,扎在鼎北那片屏障后面——那里蹲着八个秦军,正用手按着碎片的边角往里灌文气。弩箭扎倒了三个,剩下五个抬头,看见的是从四百步外扑过来的唐不破。
联军——
那声喊只喊出半句。
唐不破已经到了。
他没有冲鼎,他冲的是鼎北那片屏障。
破阵剑自下而上斜撩,剑脊上二十四点星痕在撩的过程中全部掠过屏障的表面——
二十四星——他的声音在奔跑中被风撕开,削弱碎片!快!
剑尖点上去。
这一次的感觉和雍州鼎那夜完全不一样。
雍州鼎那夜,剑尖划过碎片,篆文是被水洇过的墨,一线一线地淡,淡得很慢,慢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
这一次——
剑尖刚碰上屏障,屏障上的篆文就炸开了。
不是断,是炸。一线篆文在剑尖接触的那一点上猛地崩散,崩成无数金色的细屑,细屑往四面飞,飞到一半就化成了尘。崩散的地方露出一个洞,洞口边缘的篆文疯了一样往里补——
补不上。
唐不破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他这次不撩了,他横抹。剑身贴着屏障的表面横着扫过去,二十四点星痕全部贴在屏障上,像二十四把极薄的小刀同时刮过一层冰。
屏障的表面被刮掉了一层。
一整层。
那层金褪成灰白,卷曲,被谷里的风一卷,飘出十几丈就散成了金尘。
唐不破落地,脚在卵石上踩出两个坑。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从拔剑到刮掉一层,前后不到两息。雍州鼎那夜,同样的一层,他用了二十息。
快了十倍。
他抬头看向鼎东和鼎西那两片屏障。
两片屏障已经开始动了——它们在往鼎北这边挪,要把北面被刮开的那块空缺补上。挪得很慢,像水底的墨。
慢。
太慢了。
唐不破没有等它们挪到位。他转向鼎东,冲过去,破阵剑横抹。
第二片屏障,破。
他不停,脚在卵石上一点,人拔起来,在空中转身,破阵剑反手抹过鼎西那片。
第三片,破。
三片屏障全破的时候,唐不破落在鼎边,脚还没站稳,右手已经扣住了鼎耳。
二十四点星痕,只暗了三点。
三点。
他昨夜在雍州鼎外削十块碎片,星痕去了十六点。今日破了三片屏障,星痕只去了三点。
秦观海说得没错——文气注入有效。
唐不破的心跳快了一倍。
碎片削得快了!他吼,声音在谷里荡开,鼎可以抬起来了!
两百人从崖根涌出来。
八十名长槊手先到,把槊杆插进鼎底的裂缝;二十名陌刀手把刀背塞进鼎腹和岩床之间,当撬棍使。剩下的人扣住鼎耳和鼎身。
唐不破喊号子。
第一声,鼎没动。
第二声,鼎底发出一声闷响,裂缝两侧的石头又拱起来一寸。
第三声——
鼎起来了。
起来的不是三寸,是一尺。
鼎腹那十三州的刻痕里,赤金色的文气猛地一涨,从刻痕里涌出来一层,涌到鼎口,在鼎口上方凝成一团模糊的光。光里隐隐有城郭的形状、有河道的形状,形状一闪就灭了。
唐不破的虎口又裂了。血顺着鼎耳往下淌,淌进鼎腹的刻痕里,把字那一块染红了一角。
木箱!
木箱是四个人抬进来的,从南面的浮石上趟过来的——趟的时候塌了十几处,四个人里有两个摔进浮石缝,被后面的人拽出来,膝盖全破了。
箱子抬到鼎边,侧板分开,往鼎底塞。
唐不破喊第三声号子,两百人一起使劲,鼎往木箱的方向挪——
挪了三尺。
就在这三尺里,谷北传来一声吼。
联军在削弱碎片!增援!快!
是秦军寻鼎队长。
唐不破没有回头。他在鼎边,全部的心神都在鼎底和木箱之间那道越来越窄的缝上。
还差一尺。
谷北的崖根后头,涌出了黑压压一片人。
秦军的增援不是从谷口来的——他们本来就藏在谷北的崖壁后头,是唐不破冲进来的时候被压回去的一批。此刻重新涌出来,人数二百余,往鼎这边压。
崖上的二十名联军弩手开始往下射。
射了三轮,弩箭就空了一半。
唐不破还是没有回头。
再挪!
两百人齐吼,鼎往木箱里又挪了半尺。
半尺之后,鼎底卡住了——卡在木箱侧板的一处凸起上。那处凸起是早上出发时磕出来的,磕凹了一块,此刻正好顶住鼎底。
唐不破的脸变了。
他一只手扣着鼎耳,另一只手抽出破阵剑,剑尖往那处凸起上一划。
剑尖划过木箱侧板,木板被划开一道口子。
二十四点星痕又暗了一点。
鼎落进箱底。
合箱!
八道铁扣扣上去。扣到第八道的时候,箱盖往上顶了一下——顶起半寸,被铁扣压回去。
扣完,唐不破把手按在箱盖上,掌心下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
兖州鼎在箱里,和豫州鼎一样,不安分。
他抬起头。
秦军的增援已经压到了三十步外。
谷里全是人。二百秦军从北面压过来,两百联军围着木箱,中间隔着那层刚被削掉的、还没散尽的金尘。金尘在两军之间飘着,被风一吹,往秦军那边飘。
唐不破站在木箱前,一手握着破阵剑,一手按在箱盖上。
二十四点星痕,还剩二十点。
他看着那二百秦军,在心里算了一遍。
二十点星痕,削二百人撑起来的网——够。
但没必要。
鼎已经到手了。
他转身。
同一时刻,三百二十里外。
岳飞站在云梦泽东岸的芦苇荡里,看着湖西岸那片撑在枯树上的金。
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那片金往东挪了三丈。
挪一次,他的眼睛就眯一下。
身后的四百人伏在芦苇里,一动不动。芦苇高过人头,风一过,苇叶割脸,割出一道道血口子,没有人去擦。
岳飞的长枪立在身侧,枪尖朝前。
他抬起手,往下一劈。
青州鼎!冲!
四百人从芦苇里站起来。
苇叶哗啦一声被压倒一片。
就在这同一刻,三百二十里外的白陉谷里,唐不破喊出的是。
两声命令,一进一退,落在同一个申时的末尾。
而在这两声命令之外的第三处——荆州故地,一处无人看守的旧台上——
金气冒了出来。
这一次冒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