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比联军早到了半天。
章邯是带着探马的报告直接扑过来的。他手上只有四百人——李斯把大部分兵力都撒出去找鼎了,能调动的机动只剩这一支。四百人不够打大仗,但够占一个地方。
他到坡上的时候,天刚亮。
鼎还在坑里。
章邯站在坑边看了一炷香。他看得很细:看鼎身上的刻痕,看刻痕里的光,看光散出来的方式。看完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片,玉片上刻着极细的网格。
他把玉片举到鼎的上方。
玉片亮了。
亮得很短暂,只亮了两息。但那两息里,玉片上的网格全部显形,网格的交点处泛出一点一点极细的红光,红光在玉片内部连成一幅粗略的图。
章邯看着那幅图,眼睛眯了起来。
气在散。他说。
身后的队正凑过来。
大人,那这鼎——
数还在。章邯把玉片收回去,气散了也是一尊。陛下要的是九,不是光。
他转身,抬手。
碎片。
二十个背碎片的人跑上来。
这一次他们带的是四十块——李斯新调给各路的定额。四十块碎片围着坑插了一圈,插得极匀,块与块之间三步,一步不差。
灰白色的光腾起来,在坑的上方织成一张网。
网罩下去的时候,鼎身上那点快要散尽的光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兜住了。它没有继续往外渗了。渗出去的那些光被网挡在坑内,在坑底积成薄薄的一层,像水。
网住了。队正说。
网住了散不了,也聚不回。章邯说,够了。
他抬头看向坡下。
坡下是开阔地。开阔地的好处是看得远,坏处是藏不住人。章邯看了很久,选了三处地方布人:坡顶烽燧放二十人,居高;坡东干沟放六十人,堵住从东面上坡的路;剩下三百人列阵在坑北,面朝南。
南面是联军来的方向。
章邯说。
联军是在午后到的。
唐不破走的是坡南。
他从三十里外的废村出发,绕了一个大弯,从南面的一片矮林里出来。四十个人跟着他,全部伏在矮林的边缘,看坡上的情形。
坡上,秦军的阵已经列好了。
烽燧上有旗。干沟里有火把的烟。坑北那三百人排成三列,前列蹲,中列半跪,后列立,枪尖朝南,连成一片密密的、闪着寒光的斜面。
坑的四周,是那张网。
四十块碎片。
唐不破数了一遍。
四十。他说。
身边一名队正倒抽一口气。
四十块……将军,一块半炷香——
四十块不是四十个半炷香。唐不破说,网越大,裂得越快。前面几块慢,后面就快了。
他其实不确定。他只是这么判断——因为豫州那次,二十块他削了十六块,后面的比前面的快。
但他没有把这份不确定说出来。
他抬头看天。
日头偏西,风往北吹。风往北,意味着朱棣的硝烟会被吹向秦军那边。
他说。
等什么?
等那三声。
坡北的乱石堆后面,岳飞趴着。
他带了一百二十人,全是从河床那一仗里活着出来的。人数不多,但都是打过硬仗的。他们趴在石头缝里,枪贴着地,身上的土和石头的颜色一样。
岳飞能看见官道。
官道上有尘土。
那不是探马的尘土了——探马只有三两骑,起不了这么厚的尘。这一次的尘厚而低,压着地面滚过来,滚得很稳,很慢。
来了。身边的人说。
多少人?岳飞问。
看旗……三杆。
三杆旗,一千五。岳飞说,增援。
他往后看了一眼。
身后一百二十人,没人动,没人说话。
一千五百人。
他手上原来三百八十,河床一仗之后剩二百一十,今天带出来一百二十。一百二十对一千五百。
岳飞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完了,然后就不算了。
算完了还打,是因为不用打胜。
把石头挪一挪。他说。
将军?
把大石头往路边推。岳飞说,推到路中间,一块不够就两块。马过不去,他们就得下马;下马,就得排成队;排成队,就慢。
一百二十个人开始推石头。
他们推得不快,但推得很稳。三块半人高的石头被推到官道最窄的那一段,横在路面上。石头不够封死整条路,但足够让骑兵绕行,绕行就得从两侧的软土上走,软土跑不快。
石头刚推完,第一杆旗就到了。
坡南的矮林里,唐不破听见了第一声铳响。
那声音是从北面官道方向传来的,隔着整个坡,传到这里时已经闷了。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三声。
朱棣只打三声。
三声之后,北面官道那边出现了一片混乱的喊声——那不是被杀伤的喊声,那是不知道对面有多少人的喊声。
唐不破站了起来。
破阵剑削弱规则网碎片!冲!
他从矮林里冲出去。
四十个人跟着他冲上坡南的开阔地。
开阔地上没有遮挡。他们冲出去不到三十步,烽燧上的秦军就看见了。旗挥动,号角响起,坑北那三百人的阵开始转向——他们从面朝南,转成面朝西南。
箭雨落下来。
第一波箭是抛射,落点散,落在人群前后。第二波是平射,从八十步外射过来,密集得多。唐不破身边一个人被射穿了大腿,扑倒在地;另一个人被射中肩膀,还往前跑。
唐不破没有停。他跑在最前,破阵剑横在身侧,剑鞘上的湿布早已拆了。
四十步。
三十步。
第一排秦军的枪尖到了。
唐不破没有格挡——他没有时间格挡。他把剑鞘往地上一插,借着那一下的力道整个人往前滑,从两根枪尖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他进阵了。
进了阵,枪就没有用了。枪要距离,他没有给距离。他在阵里矮着身走,剑鞘顶、撞、砸,专打下盘。一个人膝盖被砸碎往后倒,第二个人被倒下的人绊住,第三个人的枪刺过来,他侧身让过,反手把剑鞘捅进那人的肋下。
身后,四十个人像一把楔子一样钉进阵里。
阵被钉穿了。
秦军的前列开始后退,中列补上来,后列往两侧包。这是标准的打法,打过仗的军队都会。但包需要时间,而唐不破不给时间。
他冲出了阵。
眼前就是那个坑。
坑的四周,是那张灰白的网。
唐不破拔剑。
星石亮起来:一枚,两枚……九枚。
九枚。还是九枚。
没有鼎在身边,那三枚新亮的点不着。
他把剑尖搭在最靠近他的那块碎片上。
沙——
裂痕张开。
这一声在坡上炸开的瞬间,章邯就看见了。
他一直站在坑的北侧,看着南面的阵被钉穿。他没有急着调人——他在等,等联军那把剑落到网上。他要知道那把剑破网的快慢。
现在他知道了。
他说。
大人?队正说。
比上次慢。章邯说,他没有带鼎。
队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没带豫州鼎!
带了就快。章邯说,他不敢带。带了,文气冲天,我们看得见。
他抬起手。
补碎片——不用。网还够。他改了主意,去三十个人,绕到坑南。我不杀他,我要让他分神。
三十名秦军从阵里抽出来,绕向坑南。
唐不破的剑尖落在第二块碎片上。
沙——
第三块。
他的肩膀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整个人往侧边踉跄了半步,剑尖从碎片上滑开。
那半步是致命的——剑尖偏了一线,那块碎片上的裂痕只开了一半。
唐不破稳住身形,回头。
绕过来的三十个人到了。
他不能同时做两件事。
他身后一名队正喊。
四十人里剩下的那些围上来,在坑南拉出一道人墙,把那三十个秦军挡在外面。人墙只有一层,薄得像纸,一撞就破。
但纸也能挡一刻。
唐不破转回身,剑尖重新落到那块只裂了一半的碎片上。
沙——
裂痕张开,和刚才那一道接上了。
第四块。第五块。
他的右臂开始抖。星石的光在他眼前糊成一片。
北面官道方向,喊杀声已经响成一片。岳飞的一百二十人在石头后面顶住了第一波;第二波上来的时候,石头被推开了一块;第三波上来的时候,有人翻过了石头。
朱棣的第四声铳响了。
那是他答应过的之外的第四声——他把最后一点火药分了两次,打出去,只为让官道那边再停一停。
停了多久?不到半刻。
半刻之后,一千五百人里已经有三百绕过了石头,往坡上来了。
坑边,唐不破的剑尖落到第九块碎片上。
网已经开始松了。
那层灰白的光比刚才薄了一层,网上出现了几处黑色的断口。断口在慢慢扩大,像纸上的墨点往四周洇。
唐不破伸手,往网里探。
指尖碰到那层光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阻力——但比在宋朝故地那一次小得多。
他在往里推。
指尖进去了半寸。
一寸。
他的手已经伸进网里了。
就在这时,鼎动了。
那口一直在散气的鼎,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大亮——是它身上那些快熄灭的刻痕,在唐不破的手伸进来的瞬间,全部亮了一瞬。像是它在。
唐不破的手往前再送三寸,指尖碰到了鼎的耳。
鼎耳是凉的。
同一瞬间,另一只手从网的对面伸进来,抓住了鼎的另一只耳。
那是章邯。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坑的对面,站在网里——网是他的人布的,他进得去。
两只手,一只从南,一只从北,同时抓住了那口鼎。
唐不破抬起头。
隔着那张正在碎的网,他看见了章邯的脸。
章邯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用力。
鼎没有往任何一边移动。它悬在坑的上方,三只足离地半尺,被两只手扯着,纹丝不动。
网上的裂痕在继续扩大。
沙——不是剑的声音,是网自己在裂。
更多的秦军从北面涌上坡。更多的联军从南面涌上来。双方在坑的两侧撞在一起,像两股水撞在中间那块石头上。
马蹄在枯草地上碾过,留下密集的蹄印。蹄印里,草汁是绿的。
坡顶的烽燧上,秦军的旗还在。
坡南的矮林边缘,联军的旗也立起来了。
没有人退。
天色往西斜。
那口鼎还在中间。
在很远很远的南边,联军后方的一处高地上,秦观海站着。
他闭着眼。他的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布下渗出的血把半张脸糊住,他没有再换布。
他的手指在算。
秦军两尊。他说。
雍州未定。
我们一尊,剑能破网。
他们人多,网厚。
他睁开还能用的那只眼,看向北方。
九州鼎争夺,他说,进入新阶段了。
八百里外的南京,奉天殿。
嬴政站在那块略深的地砖上。
他刚刚看完一份文书。文书上说:雍州鼎现世于唐朝故地,章邯已封锁,联军唐不破部正在强攻,胜负未分。
他把文书放下。
联军取走了豫州鼎。他说。
李斯低头。
但秦军领先一尊。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找。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天气有关的事。
殿外的风穿廊而过。殿中那块地砖上的网纹,在斜进来的光里,隐隐显出形状。
网的中心,还是空的。
而在唐朝故地的那片古战场上,两只手还抓着同一口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