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终于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卷起漫天尘土。还有零星的、被埋者的痛苦呻吟。
鬼哭峡。已彻底变了模样。
两侧山崖垮塌了近乎一半。巨石和泥土混合。堵塞了大段峡谷。地面裂开无数道狰狞的口子。有些还在冒着淡淡的黑气。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土腥、血腥。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阴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腐朽气味。
尸骸遍地。有西夏兵的。有大晟将士的。更多的。是那一堆堆灰黑色的、属于阴尸的粉末。被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散。了无痕迹。
幸存的大晟士兵们。灰头土脸。相互搀扶着。从各种掩体后爬出来。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还有劫后余生的呆滞。许多人还握着刀枪。手指僵硬。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末日景象中回过神来。
西夏残兵更是不堪。早已失去了抵抗意志。丢下武器。或跪地投降。或四散逃入尚未完全封死的山隙。只想尽快逃离这噩梦般的地方。
战场。已无战事。
就在这时。中军位置。代表太子的明黄色龙旗。被重新高高竖起。在弥漫的尘烟中。格外醒目。
“肃静!各军归建制!清点人数!救治伤员!”
“收缴西夏降兵武器!集中看管!”
“斥候前出!警戒四周!防止西夏溃兵反扑!”
一道道命令。清晰、沉稳。从太子的临时指挥处传出。通过旗号、传令兵。迅速传遍各处幸存的部队。
混乱的场面。开始被一点点约束、梳理。
太子百里弘。已从刚才躲避的山崖凹陷处走出。重新披上了那件象征储君的明黄斗篷。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烟尘痕迹。眉头微锁。眼神沉凝。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灾难。并未让他有丝毫失态。
几名心腹将领和文书官环绕在他身边。飞快记录、传达着他的命令。
“报——!殿下。左翼伤亡初步清点完毕。阵亡约八百。伤者过千!”
“报!右翼已收拢西夏降卒三百余人。缴获兵器无算!”
“报!前方发现数条地裂。深不见底。且有阴寒之气上涌。通行受阻!”
一条条军情汇总而来。百里弘冷静处置。或抚恤。或安置。或下令绕行。条理分明。丝毫不乱。
他甚至在听报伤员众多、药材短缺时。露出“痛心”之色。当场下令:“优先救治重伤将士!从本宫随行御医及药材中。拔出一半。速送各营!”
“殿下仁厚!”周围将领、文官。无不动容。看向太子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服。
这一切。都被随军的几名史官和文书。忠实地记录在案。字里行间。无不凸显太子“临危不乱”、“调度有方”、“体恤士卒”、“于大变后迅速稳定军心、控制局面”的“功绩”。
至于摄政王百里烨?此刻似乎无人提起。又似乎。大家都在刻意回避那个名字。以及那个如今被无数乱石掩埋、死寂一片的峡谷核心。
百里弘的目光。也几次“不经意”地掠过那片废墟。每次。眼中都会迅速掠过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光芒。随即又恢复沉静。
他当然没有忘记。
不仅没忘。而且。这“善后”的第一步。就从那里开始。
“李将军。”百里弘点名一位中年将领。此人是他心腹。素来沉稳。“峡谷核心处。地动最为剧烈。摄政王……此前为破邪阵。深入其中。此刻生死未卜。本宫心甚忧之。”
他顿了顿。脸上忧色更重。“你即刻点五百精锐。前往核心区域……搜寻摄政王下落。记住。要仔细。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活要见人。死……也要将王爷的遗体。妥善带回来。”
“末将领命!”李将军抱拳。神情“肃穆”。转身便去点兵。
百里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派兵搜寻。姿态必须做足。而且要派“可靠”的人去。
这李将军。自然是可靠的。可靠在。他深知太子的心思。
所谓的“仔细搜寻”。可以有多种理解。至于“妥善带回遗体”……那得先找到“遗体”才行。
在这等天崩地裂、山体塌方之下。要找一具被深埋的“遗体”。谈何容易?更何况。那地方现在可能还残留着地裂阴气。危险重重。“搜寻”过程中。遇到点“意外”。耽误些时间。或者“搜寻范围”不得不因“安全起见”而缩小……都是合情合理的。
百里弘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片废墟。仿佛那已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只需按流程处理的“事务”。
他开始处理其他“善后”。
“王大人。”他转向一名文官。“拟写战报。八百里加急。速送京城。禀明父皇。鬼哭峡大捷。邪阵已破。阴尸尽灭。西夏主力溃败。然……地动突发。山崩地裂。我军虽胜。伤亡亦重。摄政王为破阵眼。亲冒矢石。深入险地。现……下落不明。正在全力搜寻。”
他语气沉痛。措辞严谨。将大胜的功劳。轻描淡写地带过。着重突出了“地动天灾”的意外和“摄政王失踪”的不幸。将自己“稳定局势”、“收拢败兵”的举动。自然而然融入其中。
“殿下……”文官面露“感佩”。迅速记录。草拟奏章。
很快。战报拟成。百里弘亲自过目。修改了几处细微措辞。使其语气更显“沉痛”与“公允”。然后钤印。命信使火速送出。
看着信使骑马远去的背影。百里弘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戏。要演全套。从战场到京城。每一步。都不能落下话柄。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烂摊子。继续发号施令。安抚军心。处理降卒。俨然已是此刻军中唯一的、合格的主心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斜。将鬼哭峡的残骸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更添几分凄凉。
李将军带领的五百“搜救”精锐回来了。
他们个个灰头土脸。有些人身上还带着擦伤。神情疲惫中带着“遗憾”与“沉重”。
“殿下。”李将军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沙哑”。“末将带人仔细搜寻了核心区域。那里……山体塌方极为严重。乱石堆积如山。深达数丈。且多处地裂喷涌阴寒死气。士卒难以久持。我等……未能发现摄政王踪迹。只在边缘处。找到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物。
那是一块残缺的玄甲碎片。上面沾满黑红色的污迹。边缘扭曲。正是百里烨所穿铠甲的一部分。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暗淡的、几乎消散的金色罡气痕迹。
百里弘看着那甲片。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有些“颤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甲片。然后迅速收回。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微有“水光”。脸上是“强忍悲痛”的坚毅。
“……继续找。”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扩大范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摄政王为国捐躯。绝不能……让他遗骸流落于此。”
“末将……遵命。”李将军低头。掩去眼中神色。再次领命而去。继续进行那“注定”难以有结果的搜寻。
周围的将领文官。见此情景。无不“动容”。纷纷出言劝慰“殿下保重”、“摄政王吉人天相”云云。气氛一片“悲壮”。
百里弘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转过身。望向西方黯淡的天际。背影显得有几分“孤寂”与“沉重”。
没有人看到。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冰冷深邃的眼底。掠过的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光。
第一步。完成了。
战报已出。定性为“天灾”下的“不幸失踪”。搜寻在进行。姿态无可挑剔。
百里烨生还的希望。在这天崩地裂和“尽力”却“无奈”的搜寻下。正变得越来越渺茫。
至于接下来……
百里弘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锐利。
该好好想一想。回京之后。该如何面对父皇的“悲痛”。朝臣的“议论”。以及……那骤然失衡的朝局了。
他百里弘的机会。或许。真的来了。
夜幕。悄然降临。
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血火与崩塌的峡谷。
也笼罩了每个人。深不可测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