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入夜。
黄浦江的晚风卷着微凉水汽,拂过十里洋场的繁华楼宇,将整片上海滩的喧嚣轻轻托起。
相较于洋人租界夜夜奢靡、灯红酒绿的西式浮华,今天华界外滩的大上海夜总会,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庄重盛大。
今晚的大上海夜总会不对外开放,整片场馆被龙魂军全权包下,专门为了。会晤上海滩华界所有头面人物。
夜色渐浓,车流如龙。
黑色福特轿车、老式奥斯汀豪车、精致雕花马车接连不断停靠在门前,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稳的轱辘声响。
门口两侧,两列龙魂军士兵持枪肃立。
墨绿色军装笔挺利落,钢枪贴于身侧,身姿如松,眼神锐利冰冷,没有半分闲散。
不同于租界巡捕的浮夸张扬,龙魂军士兵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肃杀之气,无形之中压下了上海滩常年的市井痞气与帮派浮华。
所有到场宾客,无论身价几何、名望高低,下车看见这列铁血军阵,心底都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敬畏与拘谨。
最先抵达的,是上海滩鼎鼎有名的三大亨。
白赖利身着白色西服与皮鞋,身形挺拔,举止从容。
行走间自带江湖大佬的沉稳气场,多年盘踞上海滩黑白两道,养出的城府与气度,绝非寻常商贾可比。
他身侧,白小蝶一身利落的紫色束腰齐膝长裙,长发束起,身姿颇显高挑,一双高筒皮靴踩在石阶上清脆作响。
漂亮的她眉眼明艳张扬,没有旧式闺秀的拘谨怯懦,一双灵动的眸子四处打量,眼底满是鲜活明媚,全然不惧门口持枪的士兵,也不拘束于这场盛大的名流晚宴。
紧随其后。
冯敬尧的座驾缓缓停稳。
一身灰调暗纹长袍,手持乌木文明棍,镜片后的眼眸沉静深邃,周身没有太过凌厉的气场,却自带老牌商贾的深沉与圆滑。
作为上海滩深耕中外贸易的顶级买办,冯敬尧见过的风浪、周旋过的权贵洋人,不计其数,喜怒从不形于色。
他身侧的冯程程,一袭素雅月绿旗袍,剪裁得体,温婉端庄。
青丝一丝不苟挽成温婉发髻,耳畔一枚珍珠耳钉点缀,素净雅致,不染半分奢靡浮华。
她步履轻盈,眉眼恬淡,安静随父而行,目光沉静澄澈,打量着肃穆的晚宴场馆,神色从容,进退有度,大家闺秀的风骨尽显无遗。
最后到场的是黄金荣。
一身笔挺西式西装,领带规整,头发梳得油亮一丝不苟。
相较于白赖利的江湖坦荡、冯敬尧的深沉内敛,黄金荣周身更多的是市侩的精明与小心翼翼。
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快速扫视全场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暗中权衡局势,心底算盘早已打得噼啪作响。
他身侧伴着盛装打扮的姨太太,妆容艳丽,身姿摇曳,与这场庄重的晚宴格格不入,却也衬得黄金荣愈发显得世故庸俗。
三大亨陆续入场,引得场内不少目光侧目。
但今天的晚宴,绝非只有黑帮与商贾大亨。
随着夜色渐深,真正撑起上海滩根基的一众民族实业巨擘,陆续踏入场中。
为首的便是张謇。
年过半百的实业先驱,一身朴素灰布长衫,面容清癯儒雅,无华贵配饰,无张扬姿态,一身风骨藏于平淡。
作为华国近代实业第一人,扎根南通,创办大生纱厂、轮船公司、垦牧实业,以一己之力开拓民族轻工业,半生为国兴业,名望冠绝江南。
紧随他身后的,是范旭东。
西装革履,圆框眼镜斯文儒雅,眉宇间藏着知识分子的执拗与远见。
作为华国化工工业拓荒者,一手创办久大精盐、永利碱厂,打破洋人化工垄断,是近代民族工业最硬核的奠基人之一。
除此之外,周学熙、穆藕初、荣氏兄弟等一众顶级实业家尽数到场。
他们有人深耕纺织面粉民生实业,有人深耕重工基建,有人开拓商贸国货,都是摒弃洋买办捷径、踏踏实实扎根华夏土地做实业的栋梁人物。
平日里各居一方、少有齐聚的实业大佬,今晚齐聚一堂,低声闲谈,话题始终绕不开龙魂军入主上海后的新政走向。
“陆长官执掌沪上,不知道会对工商税制、市面乱象如何处置。”
“上海滩赌毒横行、黑帮割据、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早已烂透,若真能革新,乃是民族实业之福。”
“最怕新政虎头蛇尾,或是偏袒强权,苦的还是我们踏踏实实做实业的人。”
众人低语探讨,神色复杂,有期待,有谨慎,也有观望。
整个宴会大厅恢弘壮阔,数十张长桌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鲜切花艺错落摆放,顶层巨型水晶灯流光倾泻,将数百名流宾客尽数笼罩。
角落处,沪上各大报社记者早已就位,相机、纸笔备好,屏息等候,只为记录龙魂军入驻上海后的首次公开新政宣讲。
全场宾客尽数到齐,喧嚣渐敛。
卢永祥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缓步走上中央高台。
这位常年坐镇一方的军方大员,今晚气度温和,待人谦和周全,全权负责整场晚宴的接待应酬,将所有名流宾客一一妥帖安顿,礼数周全,面面俱到。
待全场彻底安静,卢永祥沉稳的嗓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响彻整座大厅:
“诸位沪上贤达、实业名流,今晚承蒙各位拨冗莅临,不胜荣幸。今晚盛会,只为共同商量沪上未来,共盼市面清明。”
“接下来,有请龙魂军主帅——陆沉陆长官,登台致辞!”
话音落下。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西侧入口。
万众瞩目之中,陆沉缓步走出。
一身极简深色军装,无多余勋章配饰,身姿挺拔如峰,眉眼清冷沉稳。
才二十多岁,却执掌数十万铁血强军,掌控近半个华国,如今驾临大上海,周身自带睥睨浮沉的磅礴气场,从容淡然,不怒自威。
他缓步走到话筒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百名流,有黑帮大亨、有实业巨擘、有商贾权贵、有报社记者,各色人心百态,尽数收入眼底。
陆沉微微颔首,声线沉稳清朗,不急不缓:
“大家晚上好。”
“龙魂军接管上海,迄今时日不长。今天设宴,不为攀附权贵,不为拉拢势力,只为感谢大家今晚赏光捧场。”
“上海的繁华,依托诸位实业耕耘、市井经营,陆某在此多谢各位鼎力相助。”
一番客套谦和的开场白,谦逊有礼,分寸绝佳。
台下众人纷纷颔首回应,神色恭敬。
“陆长官客气了!”
“能得陆长官召见,是我等的荣幸!”
“上海由龙魂军镇守,是全城百姓、工商各界之幸!”
此起彼伏的恭敬应答中,两道格外亮眼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人群之中,白小蝶睁着明亮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高台之上的陆沉,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崇拜与惊艳,一副小迷妹的鲜活模样,全然不顾周遭众人目光。
在她眼里,这个年纪轻轻便平定乱世、执掌近半个华国的青年将官,远比上海滩所有老派权贵、帮派大佬都要耀眼。
不远处的冯程程,亦是眸光温柔澄澈,静静凝望高台。
眼底没有少女的直白炽热,只有知性温婉的欣赏与认可。
看着眼前这位破除乱世格局、立志革新上海的年轻将官,心底满是敬佩,身姿挺拔,气度非凡,当真是人中龙凤。
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一热一柔,尽数落在陆沉身上。
待全场客套声平息,陆沉神色微敛,正式切入今晚的核心正事。
“今天召集大家,核心只有一事——整顿上海乱象,革新工商税制,为华国实业开路,为上海滩立新规、定秩序。”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穿透全场,震得众人心神一凛。
“首先,整治市井顽疾。”
“赌馆、烟馆、黑帮私斗、高利贷盘剥,四者,为沪上最大毒瘤,祸乱市井、倾家荡产、败坏风气、残害百姓,明天开始全面整治。”
“当然,我陆某人也并非不近人情、铁血酷吏。我给全城所有从业者、势力,七天自行整顿期限。”
“七天之内,自行关停非法产业、遣散闲散打手、销毁烟赌器具、清销高利贷账目,既往不咎。”
“七天之后,依旧顶风作案、不知收敛、鱼肉百姓者,无任何人情可讲,尽数按龙魂军律法严惩,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全场骤然一静。
不少帮派依附的商贾、暗中经营烟赌产业的势力,瞬间面色微白,心底骤然紧绷。
陆沉目光平静,继续补充:
“其次,风月青楼新规。”
“乱世风月,乱象丛生。即日起,凡华籍女子,一律禁止从事皮肉交易,自愿从良者,龙魂军可扶持正当营生,给予生路。”
“至于凭技艺谋生的歌女、舞女、戏曲伶人,清白从业,自食其力,不在整治范围之内,合法经营,不受打扰。”
这一条规矩,刚正公允,区分善恶,体恤底层,瞬间让台下一众实业家纷纷点头赞许,心底对陆沉的新政策多了极大认可。
紧接着,陆沉抛出整场晚宴最重磅、最关乎民族实业的新政——税制改革。
“最后,工商税制全面革新。”
“自此,龙魂军管辖的华界区域,废除所有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全面推行一税制,绝不重复征税!”
“杜绝官吏巧立名目、层层摊派,让实业经营者,安心兴业、踏实经商。”
“同时,调整进出口关税,全面倾斜扶持民族工业,护我华夏实业根基。”
“洋人管辖海关,关税繁杂沉重;我龙魂军辖区海关,税制极简、税负低廉。”
“规则分明:出口原材料,重税!杜绝本土资源廉价外流;进口工业原材料,免税或极低税!降低国货生产成本。”
“国产制成品出口,免税、低税!助力国货走出国门;外来洋货制成品进口,重税!阻击洋货倾销,保护本土工商业!”
一番税制新规,条条句句,都是为国为民、扶持实业、打压洋货垄断、斩断买办牟利渠道!
话音落下。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张謇率先起身鼓掌,眼底满是动容与欣慰;范旭东、周学熙一众实业巨擘纷纷起立,掌声热烈真挚。
他们多年来饱受洋税盘剥、官吏压榨、洋货冲击的民族实业家,终于等到了真正为国兴业、护佑国货的新政!
记者们疯狂按下快门,笔尖飞速记录,将这划时代的上海新政一一留存。
掌声经久不息,响彻整座奢华大厅。
待掌声平息,陆沉从容应答了数位报社记者的提问。
针对租界与华界边界管理、七天整顿细则、龙魂币是否完全开放、实业扶持落地政策一一细致解答,态度坦荡,条理清晰,无一空话套话。
全部宣讲完毕,陆沉微微颔首,缓步走下高台,正式进入自由交流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