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语调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既然两位妹妹如此识大体,姐姐我也不是那不通情理之人。”
她指尖轻叩桌面,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初次见面,按规矩,每人斟上一杯茶,不过分吧?”
董小宛神色未变,颔首应下,径直迈步上前。
傲凌霜见状,下意识向后撤了半步,目光警惕:“做什么?”
董小宛脚步一顿,满脸无辜地看向她:“给姐姐倒茶呀。”
空气凝固了一瞬。
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清脆的呼喊声。
“蔗姑!蔗姑!”
林在野耳尖一动,立刻扯出一个借口,转身便欲溜之大吉。
不等屋内三人反应,他身形如风,瞬间消失在门口。
看着那道仓皇的背影,傲凌霜气极反笑,眼底却并无怒意。
一旁的董小宛与任婷婷亦怔然望着窗外,眸中皆是复杂情绪。
任婷婷自腾腾镇一行后,心早已系在林在野身上。
即便无夫妻之名,她却已将余生赌在他身上。
方才的低姿态,不过是顺水推舟。
至于董小宛,情义更深。
昔日父亲未遭劫难时,她也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
若非林在野救父于水火,又夺其红丸定情,她断不会轻易低头。
更何况,她对林在野的情愫,从未掩饰。
……
门外,林在野迎面撞见一名女子。
那女子头戴西式圆帽,身着剪裁利落的洋装,脚边还停着一辆锃亮的自行车。
在这年代,这般行头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两人对视片刻。
还是林在野先打破了沉默:“你是何人?”
女子微微仰头,目光清澈:“我叫米念英。
我姐叫米其莲,我是来找蔗姑的。”
说着,她探出半个身子向屋内张望:“蔗姑可在?”
林在野盯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中疑云顿生。
回想上次前往腾腾镇的时间线,彼时米念英的姐夫大龙,理应已感染尸毒。
可如今米念英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此,着实令人费解。
他眯起眼,试探道:“米姑娘特意寻蔗姑,所为何事?”
米念英神情焦急,脱口而出:“求她出手救救我姐夫。”
林在野心头一跳:“你姐夫出了什么事?”
“我那位姐夫,一个多月前染了邪祟。”
米念英声音发颤,眼眶泛红。
“如今他见人就咬,像条疯狗一样蹦跶。
家里实在压不住,只能把他死死捆在床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知道蔗姑您不想管这闲事。
可若再不出手,我姐夫就真的没救了。”
林在野瞳孔骤缩。
一个多月?
若是真拖这么久,大龙恐怕早就尸变彻底,成了毫无理智的厉鬼。
米念英心里清楚时间紧迫,但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起初姐姐让她去找九叔,可惜人不在。
转头求到蔗姑头上,对方却死活不肯松口。
至于别的名门道士?
除了几个招摇撞骗的神棍,真正有点道行的,她根本碰不到面。
正绝望之际,米念英余光瞥见门口的身影。
蔗姑正缓缓走来。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往前凑了凑。
“蔗姑!求您了!不管什么条件,救救我姐夫吧!”
蔗姑眉头紧锁,一脸无奈。
“不是早跟你说了吗?另请高明。”
“师姐……”
林在野喊住她,满脸不解。
蔗姑叹了口气,把林在野拉到角落。
压低声音,把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
起初听到有生意上门,蔗姑其实挺高兴。
可文才和秋生那俩小子嘴碎,把九叔和米其莲那点陈年旧事抖落了出来。
一听是情敌的家人,蔗姑当场变脸。
帮那个女人?想都别想。
后来米念英跑了好几趟,连米其莲本人都亲自登门求助。
蔗姑依然油盐不进。
硬是把客户逼得连门槛都不敢跨进来。
听完原委,林在野轻轻摇了摇头。
“师姐,你这是在钻牛角尖。”
蔗姑一愣:“为何?”
“米其莲虽是情敌,但她现在是有夫之妇。”
林在野语气平稳,分析得头头是道。
“以师兄的品行,即便旧情未了,也绝不会趁人之危。”
“你若不救,导致其夫身亡,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一旦扯上九叔,这瓜保熟且炸裂。”
“再者,身为修道之人,见死不救,良心上过得去吗?”
蔗姑听得脸色煞白。
之前被嫉妒冲昏头脑,觉得只要不帮情敌就是胜利。
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冷汗直冒。
师父要是知道徒弟因为这点私怨见死不救,还不得把她逐出师门?
更重要的是,寡妇门前是非多。
万一米其莲丈夫真死了,九叔岂不是有了借口,名正言顺地去安慰丧偶的妻子?
到时候两人旧情复燃,自己这才是真的输得一败涂地。
蔗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师弟,你说得对……”
蔗姑神色肃然,朝林在野微微颔首。
随后她转向米念英,语气缓和了几分:“行吧,看你这份诚意足,我就陪你走这一遭。”
“我也去。”
林在野紧随其后,脸上挂着笑。
“想溜?”
蔗姑眯起眼,目光在他身上打转。
“我有正经事要办。”
林在野正色道。
蔗姑心里压根不信,但念着对方刚才点拨了自己的恩情,再加上是自家师弟的面子,她便没再多言。
点头示意后,三人一同踏出房门。
其实想逃跑只是一半原因,另一半则是真的为了那件丢在腾腾镇的法宝。
这件事,林在野一直记挂在心。
……
龙府,作为当地驻军最高长官的宅邸,气势恢宏。
建筑风格偏向西化,前院 ** 设有一座喷水池,水声潺潺,透着几分雅致。
府邸四周,荷枪实弹的哨兵层层把守。
好在有米念英引路,林在野与蔗姑并未受阻,径直通过大门。
米念英脚步不停,领着二人直奔二楼。
目标是大龙的房间。
门外两名士兵持枪伫立。
见领头的是米念英,他们并未盘问,只是向内通报了一声,便放行了。
屋内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将阳光隔绝在外。
大龙被牢牢绑在床上,动弹不得。
靠窗处坐着一位身怀六甲的美妇人。
她单手支额,指尖苍白,眼底满是倦意与惊恐。
米念英进屋时,美妇人并未多看他。
但当她瞥见蔗姑的身影时,整个人瞬间崩溃。
“扑通”
一声,她跪倒在地。
泪水混着鼻涕滑落,声音嘶哑破碎:
“蔗姑!求求你救救大龙!他要是没了命,我们孤儿寡母该怎么活?孩子还没落地,我不能让他一出生就失去父亲啊!”
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女子,蔗姑心中难免触动。
若非如此冷漠,换作旁人也会心生不忍。
况且林在野早已透露过其中的隐情,蔗姑此时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先让我看看状况。”
蔗姑上前一步,伸手搀扶起米其莲。
米其莲顺从地点头,在对方的协助下移至椅旁落座。
趁此间隙,林在野已走到床边。
凝视着床上的男人,他轻轻摇了摇头。
“情况如何?”
蔗姑转身走近,视线落在大龙身上。
只见那人面色青白交加,嘴角竟缓缓挤出两颗尖锐獠牙。
蔗姑瞳孔骤缩,大为震惊。
她并非林在野那般知晓内情,根本不清楚这究竟是何种变故。
在她眼中,大龙不过是染上了某种怪病。
正因如此,起初的推辞也显得合情合理——有病该找大夫,找修仙者何为?
可此刻亲眼目睹这般异象,蔗姑心底那点侥幸与推脱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大龙的躯壳冷得像块铁。
蔗姑把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指尖触到的皮肤透着股诡异的僵硬感。
她眉头紧锁,眼底最后一点希冀也熄灭了——尸毒入骨,没救了。
床上的大龙一动不动,哪怕被蔗姑摆弄成这副模样,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若是到了子夜,这具行尸走肉怕是早就躁动起来,现在这般死寂,全是因为白天阳气尚存。
查探完毕,蔗姑缓缓站起身,目光转向一旁的林在野。
那眼神里写满了愧疚与无助,像是在无声地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