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还没进屋，村口就响起了吉普车的引擎声。
陈满仓派来报信的小子一头扎进院里，“柳爷爷，考察组来了，两辆吉普车，满仓爷爷让你赶紧过去！”
柳青山低头看了福宝一眼，“妞妞，跟平时一样，该干啥干啥，别往前凑。”
福宝把小耙子往怀里一抱，“我就蹲在地头看麦子，哪也不去。”
祖孙俩出了院门。村口老槐树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两辆吉普车停在路边，车上印着县林业局的字样。陈满仓正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握手，旁边站着几个夹公文包的干部，还有个扛照相机的年轻人。
福宝一眼就看见了人群边上那个戴旧解放帽的老头。还是那身打扮，手里提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不跟任何人说话，眼睛只盯着老槐树看。柳青山也看见了。果然来了，这人真是考察组的人。
陈满仓招手，“老柳，这位是县林业局的周科长，考察组领队的。这位是省林科所的沈工，专门研究古树的。”
沈工转过身来，冲柳青山点了下头，跟昨天在院门口的动作一模一样，“昨天我来踩过点，你们村这几棵老槐树，树龄都在一百五十年以上。后山那几棵更老，两百年往上了。被砍了可惜了。”
周科长接话，“沈工这次来，主要是给后山那片老林子做个鉴定。要是树龄够得上标准，就能列入县里保护名录。以后谁再敢砍，那就是犯法。”
陈满仓眼睛都亮了，“真的？那以后咱村后山的树就没人敢动了？”
“列入名录以后，砍一棵要报到省里批。偷伐的直接抓。”沈工顿了顿，“老柳，听说是你家最先发现后山被偷伐的？”
柳青山点头，“我家菜地后头有棵老槐树，跟后山那片老林子连着根。树一砍，树根底下住的东西没地方去。我家孙女天天蹲在树根底下跟它们玩，树倒了，她头一个发现。”
沈工的目光往菜地方向看了一眼。福宝正蹲在田埂上，拿小耙子轻轻拨着土，嘴里跟麦种说着话。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没多问，转身跟周科长商量考察路线去了。
考察组往山上走的时候，福宝蹲在老槐树底下，芦花挨着她脚脖子。
“那个戴帽子的老头，就是昨天那个人？”
“嗯，老槐树说他身上有很老很老的气味。”
“他看树的时候倒是挺规矩，没摸树根，也没拿钎子戳土。比姓马的强。”
福宝正要接话，耳朵里飘进后山方向一阵细碎的说话声。不是人在说，是那几棵被砍的树桩在风里交头接耳。
“有人来了。是昨天那个老头。他蹲下来看我们了，手里拿了个东西在量我们的伤口。旁边那个人说，这锯口是新的，不超过一个月。老头说，一个月内动过锯的，都要追查到底。他还说了一句，丢了一把锯子，偷伐的人藏了东西在后山。”
福宝拽了拽爷爷的袖子，小声把树桩们的话说给他听。柳青山听完眉头皱了起来，“藏了东西？啥东西？”
“树桩没说。它说老头没往下说，起身往林子里走了。”
孙大有扛着扁担走过来，往山上看了一眼，压低嗓子，“老柳叔，这个沈工靠得住不？”
“靠得住。省里来的，专门查偷伐的。”
“那就好。我还怕他跟马文远是一伙的。”
“马文远那伙人不敢在省里专家跟前露面。沈工在村里待一天，他们就缩一天。”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不过沈工走了以后，他们还会再来。”
沈工在后山待了一上午，挨个量了树桩的直径，取了锯末样本，装进牛皮纸袋里。扛照相机的年轻人给每棵树桩都拍了正面侧面特写，又把周围地形画了草图。下山的时候沈工走在最后，在柳青山家院门口停了一下。
“老柳，你家这棵槐树，跟后山那片老林子是同一时期的，树龄不会低于两百年。列入保护名录没问题。”他把本子合上，看向福宝。福宝正蹲在菜地边上拿小耙子给青菜松土，嘴里念念有词。他盯着福宝看了几秒，转回目光，“你这孙女，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就是跟生灵有缘，鸡鸭猫狗都跟她亲。”
沈工没接话，把本子揣回兜里，“等鉴定结果出来，县里会给你们村发牌子，钉在树干上。有了牌子，谁再动这棵树，就是犯法。”
考察组的吉普车开走了。
福宝蹲在老槐树根底下跟小灰说话，“小灰，你听见没？沈爷爷说了，以后没人敢砍树了。”
小灰从窝里探出头，“真的？那后山那些树桩能活过来不？”
“树桩活不过来了，但以后后山还会长出新树的。”小灰沉默了一会儿，缩回窝里，“那也行。新树慢慢长，我跟豆子等着。”
话音刚落，福宝脑海里叮咚一声，“生灵善意值加十。来源：协助古树保护鉴定、推动后山生态修复。当前累计善意值二百九十点。可兑换基础作物增产类物资一份，是否兑换？”
福宝拽了拽爷爷的袖子，踮脚凑到耳边小声说了。柳青山想了想，“先攒着。秋播的麦子快出苗了，等出了苗看长势再换。”
傍晚起了风。王婶挎着篮子路过院门口，停下来跟柳青山唠了两句，“老柳，刚才那个沈工跟你说啥了？我看他翻了半天本子。”
“没啥，就说后山的树要列入保护名录，以后没人敢砍了。”
王婶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家那几棵枣树也在后山边上，要是也列进去就好了。”
“你家枣树不够一百年，列不上。不过后山整体划了保护区，枣树也沾光。”柳青山磕了磕烟袋，“对了，你家枣树上的猫头鹰还在不？”
“在呢，天天晚上蹲着。我家丫头现在不怕它了，还给它取了名字，叫大灰。”王婶笑了笑，挎着篮子走了。
柳青山正蹲在院里收拾农具，孙大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东西往地上一搁。是把锯子，锯片上沾着树屑，手柄磨得发亮，用油纸包着，是在后山一棵被砍的树桩旁边草丛里找到的。
柳青山把锯子翻过来看了看，手柄上没刻字，但锯片上有一道划痕，不深不浅，像是被什么东西故意刮了一下。他把锯子搁在墙角，站起来往院门外看了一眼。树桩说沈工提过，偷伐的人藏了东西在后山。这把锯子就是藏的其中一样。
“大有，这把锯子先放我这儿。别声张。”
孙大有点头，“老柳叔，这锯子会不会是马文远那伙人落下的？”
“现在还不好说。但偷伐的人不止砍了树，还在后山藏了东西。这把锯子是其中之一。”柳青山转身往屋里走，“你回去歇着，考察组刚走，没人敢顶风作案。”
孙大有应了一声，扛着扁担走了。福宝从门槛上探出半个脑袋，“爷，那把锯子是谁的？”
“现在还说不准。不过树桩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沈工提了不止一把锯子。后山还藏着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