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师傅把碗搁下，抹了把嘴。
“老柳，那人问完话骑着摩托车往公社方向去了。我记了车牌，回头托人查查。还有件事，农机站那个小刘，昨天被调走了。听说是他舅在县文化站出了事，连带他待不下去。”
“他舅？”
“就是马文远用的那个假身份，冒充的就是小刘他舅的单位。小刘可能知道点什么，但站里问话他啥也不说，咬死只帮忙打了个电话。站里没证据，调走了事。”
柳青山点了点头。小刘这条线断了，但马文远还在暗处。冒充公社干部来打听麦种的人，跟马文远是不是一伙的，现在还不好说。
“杜师傅，这两回都亏你报信。往后有人再打听我家麦种，你就说这麦种队里报备过，林业站和公社都备了案，旁的一句别多说。”
“我晓得。”杜师傅戴上头盔，“我先回去。有啥动静我再来。”
摩托车突突突出了村口。柳青山站在院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爷，又有人来打听咱家了？”
“嗯。这回不是冲着树，是冲着地。”柳青山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烟袋锅子点着，“不过也不是全坏。你满仓爷爷今天在队部拍了桌子，说谁再敢半夜来村里乱转，直接捆了送公社。这节骨眼上还有人敢来打听麦种，说明咱这麦种有人盯着不放。明天我去跟满仓哥通个气。”
第二天一早，柳青山去队部把杜师傅说的事告诉了陈满仓。陈满仓听完把旱烟袋往桌上重重一搁。
“又来了？上次冒充文化站的，这回冒充公社干部。老柳，你觉得这人跟马文远是不是一伙的？”
“时间挨得太近了。马文远刚断线，这拨人就冒出来。不像是两拨不认识的人。”
“你的意思是，马文远上头的人换了条路？”
柳青山点头，“满仓哥，你过两天去公社开会，顺便提一嘴。就说有人冒充公社干部来村里打听自留地，让公社心里有个数。”
“行。后天公社开生产会，我去。”陈满仓站起来，“不管这人是哪来的，咱村有规矩。没队部点头，谁也别想套走一句实话。”
柳青山从队部出来，顺道去自留地转了一圈。麦种在地底下待了四天，土面上还看不出啥动静。福宝蹲在田埂上，拿小耙子轻轻拨开一层薄土，露出底下一粒胀得鼓鼓的麦种，裂开了一道小口，白生生的嫩芽正往外拱。
“爷，麦子醒了。”
“醒了就好。再过两三天就该出苗了。”
孙大有扛着扁担从地头路过，说昨晚村口又有动静，不是摩托车，是个走路来的，从后山小路绕过来，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豆子在树根底下叫了两声，孙大有才发现。
“大有，今晚队里民兵排加两个夜班，轮流在村口和山根底下巡逻。你白天多在地头转转就行。”
孙大有点头，扛着扁担走了。
回到家，柳青山在院里磨锄头。福宝坐在门槛上，芦花挨着她的脚脖子。院子里阳光正好，鸡鸭们挤在墙根打盹。老槐树的叶子轻轻晃着，小灰缩在树根底下，只露出半个黑乎乎的脑袋。福宝耳朵没闲着，她听见麦种在土里轻轻裂开的声音，听见后山那几棵被锯了一半的树桩在风里低低地呻吟，听见村道上又有人走过。
“爷。那个人又来了。”
柳青山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院门口。村道尽头站着一个戴旧解放帽的男人，五十来岁，中等身材，手里提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着树冠，又绕到树根另一边，弯腰看了看树干上的纹路。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收起本子往村口走去。
经过柳青山家院门口的时候，他偏头看了柳青山一眼，脚步没停，只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转进村口那条大路，往公社方向走了。
福宝从爷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爷，老槐树跟我说，刚才那人站在树底下，抬头看树冠的时候点了头，绕到树根那边，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底下的洞。走到后山看见那几棵被砍的树桩，脸沉下来了。他不高兴。”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这人看古树点头，看被砍的树桩沉脸。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找树的。他要找的树，后山已经被人砍了好几棵。
“妞妞，往后这几天，要是再看见这个人，别出声，回来告诉爷。考察组过几天要来，这人估计是先来踩点的。”
福宝点头，把小耙子往怀里抱了抱。
傍晚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福宝蹲在树根旁边给小灰拌谷糠，耳朵里忽然飘进老槐树沉沉的声音。
“福宝，跟你爷说。今天来的那个人，以前没见过。他不是来砍树的，但也不是来闲逛的。他身上有股子很老很老的气味，像是见过很多树。树根底下住着东西，他看出来了。这人要是跟着考察组再来，让他们看后山。那几棵被砍的树桩，白天的太阳晒着，晚上的风吹着，雨也淋了，一季一季的，慢慢就朽了。再不看，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福宝把小灰的碗搁下，跑进屋里，把老槐树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爷爷。
柳青山正坐在炕沿上搓烟叶，听完以后手里的动作停了。老槐树能看见的东西比他多。能让一棵活了两百多年的老槐树特意开口说这么多话，这个戴解放帽的人，绝不只是来踩个点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