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楠初张了张嘴,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运气好,你什么都不记得,就什么都不用选。”
阿琰没有说话。
顾枕星把手里剩的半块枣糕重新包好揣进兜里,抬头看了叶楠初一眼,“你选了才算你的。别人选的,不算。”
叶楠初的喉结动了一下,抬起眼来,他看了顾枕星一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这次背没那么塌了。
日头从老槐树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从脚底下拉出去一截,又短了,他走到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土墙后面。
顾枕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转头往村尾走,阿琰跟上她的步子,两人一前一后,在正午寂静的村道上,脚步声均匀地响着。
她走着走着忽然说,“他其实怕的不是府城,他是怕在那个大院子里,没一个人知道他是谁。”
阿琰没有说话,但他走在她旁边,比她快半步,刚好替她把从墙角那边吹过来的一阵穿堂风挡了,影子叠在一起,不分你我。
天还没亮透,顾枕星就被院子里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顶拉了拉,外头传来顾王氏中气十足的嗓门,“景昭,你把那筐鸡蛋搬上车,别磕了!”
她叹了口气,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窗纸外头是灰蒙蒙的一片青,鸡叫了三遍,第二遍刚落。
隔壁炕上李清音已经不在被窝里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她娘常用的那根桃木簪子。
顾枕星套上衣裳推门出去的时候,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了,院子里停着那辆牛车,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摞着几只半人高的竹筐,筐口用粗布蒙着,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顾景昭正弯着腰把最后一筐往车上挪,裤腿沾了露水,湿了半截。
顾王氏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出来,看见顾枕星站在廊下,冲她招手,“星星醒了?今天赶集,你爹一会儿去,你跟着去不?”
顾枕星还没答话,堂屋里先蹿出来一个人。
顾泽川头发乱糟糟的,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褂子,袖子只穿进去一只,另一只袖子在身后甩着,“我去我去!奶奶我也去!”
顾王氏瞪了他一眼,“你先把衣服穿好,像什么样子。”
顾泽川嘿嘿一笑,把另一只胳膊套进袖子里,又跑回灶房门口蹲着喝粥。
顾泽远从后面走过来,比他穿戴整齐多了,头发也梳过了,站在井台边用葫芦瓢舀了水浇了把脸。
阿琰从西厢房出来的时候,顾枕星正蹲在灶房门口剥一个煮鸡蛋,蛋壳一片一片掰下来搁在膝盖上。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她掰了一块蛋清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没说话。
日头从东边的屋顶上爬出来的时候,牛车从顾家院门口出发了。
车板上坐了四五个孩子,顾泽川占据了最靠前的位置,两条腿悬在车板外面晃荡,顾泽远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搁着一本卷了边的书,风把书页吹得哗啦啦响。
阿琰坐在顾枕星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竹筐,顾景昭坐在车辕上赶牛,手里攥着鞭子但没怎么抽,老牛自己认得路,步子不紧不慢的,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发出均匀的吱嘎声。
出村口的时候经过老槐树,王婶子正蹲在树底下择一把韭菜,看见牛车过来就站起来,“哟,景昭你们赶集去啊?”
“去镇上送趟货,顺带买点东西。”
王婶子的目光往车板上一扫,看见了顾枕星,“星星也去啊?好嘞,买点糖回来吃!”
顾枕星冲她摆了摆手,“婶子好,给您带糖。”
王婶子乐呵呵地坐回去继续择菜了,牛车拐过村口那道弯之后,路两边的田埂就开阔起来了,田里的苗已经长到小腿肚子那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就翻出一层浅浪。
顾泽川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二哥你上次说镇上那家卖馄饨的还在不在?上回吃了三碗,这回怎么也要吃四碗。”
顾泽远把书翻了一页,“你兜里有钱吗?”
“有!我攒了的!”
顾泽川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小布袋,里头叮当作响,“上回帮作坊搬坛子,大伯给了我十文,我没花。”
“十文够你吃四碗馄饨?你做梦呢。”
“那、那两碗总行了吧。”
顾枕星在后面听着,忍着没笑出声,她偏头看了一眼阿琰,他正看着路左边那片田出神,目光落在一片长得格外茂盛的玉米苗上,隔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车又走了一阵,地势渐渐平坦了,远处镇子的轮廓从灰蒙蒙的晨雾里浮出来。
土路变成了碎石子路,路边也开始有了零星的屋舍,一个老汉牵着一头驴从岔道上汇过来,驴背上驮着两捆干柴。
顾景昭跟那人打了个招呼,那人点头应了一声,两人的牛车和驴错身而过。
进了镇子口的时候,人声一下子就涌上来了,镇上的集市逢五开,今天是初十,正好是大集。
街面上全是人,卖菜的卖布的卖鸡鸭的,摊位沿着街道两边摆得密密匝匝,中间只留了一条勉强能过车的人行道。
顾景昭把牛车停在街尾熟识的一家杂货铺门口,让掌柜帮忙照看一下,然后领着几个孩子往街心走。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稳,遇到人多的地方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后面几个都跟着。
顾泽川第一个冲出去的,奔着馄饨摊去的,跑了两步又被顾景昭叫回来,“你跑什么,先跟我去送了货再吃。”
顾泽川耷拉着脑袋又回来了,嘴里嘀嘀咕咕的。顾景昭带他们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一家酒坊,门脸不大,但门口挂着的布幌子已经洗得发白了,一看就是老店。
顾景昭把肩上扛的一小坛酒搁在柜台上,跟柜台后头一个留山羊胡的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打开泥封闻了闻,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几个铜板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