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后头那间小屋子里有一排药柜,顾枕星每天的任务是认三味新药材,背性味归经,再跟着韩大夫学炮制。
她今天坐在小板凳上搓药丸的时候,阿琰就坐在她旁边另一张小板凳上,看着她手指在掌心里打转,把药粉搓成均匀的小圆粒。
“你在做什么?”
“搓药丸子。”
“给我看看。”
她把掌心里那颗半成品摊开给他看。他低头看了看,然后伸手从她手掌里把那颗药丸子拿走了,放在自己掌心里,学着她的手势慢慢转了两圈。
他手指长,指节分明,转得不太熟练,药丸子在他掌心滚了两圈歪了一下,差点掉出去,他用另一只手接住了。
顾枕星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把那颗快散架的药丸子放回她掌心里,“不是这么搓的。”
“你教我。”
她叹了口气,把自己那颗搓好的药丸子搁在旁边,空出两只手来,“你看我手怎么放,左手兜底,右手转的时候贴着左手指腹走,别抬起来,一抬就散了。”
他盯着她的手看,她搓了两圈,他把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方,跟着她转。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他的手指很长,拢过来的时候把她的手整个罩住了,动作生疏但认真,慢慢顺着她的手势转了一圈又一圈。
药粉在他们交叠的掌心里渐渐收拢成一颗完整的圆丸。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药丸子,抬头看着她,“圆了。”
“嗯,圆了。”
她把那颗药丸子拿起来搁在碟子里。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韩大夫从头到尾没多看一眼,偶尔从药柜那边探头过来,看见两个人并排坐在小板凳上搓药丸子,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摆弄他手里的东西。
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顾枕星收好东西站起来,“师父我回去了,下午再来。”
韩大夫嗯了一声。
阿琰跟在她身后走出药铺院子,走了一段路,村道两边都是田,日头晒在路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光,顾枕星走得不快,阿琰走在她后头,隔着半步远。
她低头看着路面上的影子,她的影子短矮小小一团贴在地面上,他的影子长长一条拖在后面。
走着走着他那个影子忽然弯下去了,紧接着她脚底下就空了,整个人被从后面捞起来,稳稳当当落在了一个人的后背上。
阿琰把她背起来了,手从后面兜着她腿弯,她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低头看见他后脑勺上那撮修得不太齐的头发。
“你干嘛?”
“路远。”
“我走得动。”
“我背得快。”
顾枕星趴在他后背上没动,他后背那层靛蓝细布底下是瘦得支棱的骨头,但走得极稳,一步都没晃。
风从他肩膀两边绕过来,吹在她脸上,她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阿琰。”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走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群人,顾泽川走在最前面,身后是顾泽远和叶楠初,三个人刚从学堂那边回来,书包挂在肩膀上晃荡。
顾泽川远远就看见村道上那一高一矮两个影子,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等走近了看清那个靛蓝褂子的人把顾枕星背在背上,顾泽川的脸就垮了,“你放她下来!”
阿琰没停步。
顾泽川侧身挡在他前面,手伸过来想接顾枕星,“星星你下来,我背你。”
阿琰肩膀一侧,从顾泽川手边绕过去了,顾泽川跟上来伸手抓他胳膊,阿琰脚底下加快了两步,顾泽川的手抓了个空。
叶楠初从另一边包抄过来,阿琰往左一闪躲开他的胳膊,步伐不乱,背上的顾枕星连晃都没晃一下。
“你给我放下!”
“背着呢。”
顾泽川追了几步追不上,站在村道上喘气,看着那个靛蓝褂子的背影越走越远,后脑勺上那撮毛在日头底下一翘一翘的。
叶楠初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两人的影子在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后院儿的方向。
顾泽川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嘴抿成一条线。
叶楠初看着他,“你生气也没用,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你跑不过他。”
“我知道。”
两个人又看了一会儿,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阿琰。”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顿了顿,“谁给他起的?”
叶楠初跟在他身后,摇头。
又过了几天,在灵泉的加持下,阿琰没有在毒发,只是还是记不起来别的事情。
说话倒是比之前利索多了,顾王氏想了想,决定让他也去上学,不管怎么样,现在也是自己家的孩子,那就一样的养着就是了。
学堂门口的桂花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阿琰蹲在门槛旁边的阴影里,手搭在膝盖上,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看着顾枕星。
顾枕星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去韩大夫家的药布袋,她低头看他。他的新褂子是王春梅昨晚上赶出来的,靛蓝细布,袖口收窄,穿在他身上还松了一点,肩线往下垮了半寸。
他蹲在那儿,光从廊檐斜着切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另外半边藏在灰里头。
“你进去,方先生等着了。”
阿琰不动,他看着顾枕星的眼睛,“你走哪儿?”
“我去师父家。”
“我跟你去。”
“你跟我去师父家做什么?上学。”
“不上。”
“你昨天答应了的。”
阿琰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那两只手上面。
他手指交叉搁在那儿,指节白白的,拇指互相压着,一下一下的,好一会儿没出声。
顾枕星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两个人隔了一臂远,她从药布袋里掏出一块早上塞进去的饼,掰了一半递给他,“你吃了这个就进去?”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半块饼在他面前停着,面上有王春梅揉面时压出来的纹路,热气已经散了,但闻着还是香的,他没接。
顾枕星把饼搁在他膝盖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得走了,师父说今天教我炮制黄精,去晚了要骂人的。”
她转身走了两步,身后站起来一个人,脚步声跟上来,她回头,阿琰攥着那半块饼站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膝盖上沾了门槛上的灰,他连拍都没拍一下。
“你进去吃。”
“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