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传来金属转轮沉重的碾压声。
陆宴握紧军刺，抬头。
穹顶暗槽里，一只展翼超过四米的青铜机械鸟脱轨坠落。它通体覆盖着青褐色的合金羽片，没有任何缓冲，直挺挺砸向地面。
距离地面还有三米。
机械鸟翅膀末端的金属翎羽猛地向外翻折，强行改变气流走向。强悍的滞空能力让它瞬间停在两人面前。
红绿交替的光柱从它头部晶体孔洞中射出，来回扫射。
光束停在陆宴的战术背心上。
晶体孔洞内部结构切换，光芒变成了高频闪烁的红色警告色。
光束随之平移，打在地上的苏棠身上。
红色消失，绿光常亮。
判定完成。
机械鸟腹部装甲向两边滑开，弹出一圈由极细的软金属丝编织的网兜。
它动作出奇地轻柔，把罩在宽大黑衬衫里的苏棠兜了进去，稳稳托在背上。
做完这个动作，它转头对准陆宴。
两根粗壮的青铜利爪从腹部末端弹射而出。
“操。”
陆宴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利爪带着强横的动能，死死扣住他战术背心的承重带。机械鸟双翼振动，庞大的升力强行将一个成年男人拽离地面。
风压倒灌。
陆宴被倒吊在半空。背心勒紧，肩带深陷进肌肉里。他单手反扣住那根青铜利爪的机械关节，指骨发白，试图寻找发力点掰开它。
没用。这机械造物的输出功率大得离谱。它完全把陆宴当成了某种有害的入侵害虫，爪尖极其粗暴地穿透了防弹插板的外层涂层，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棠坐在鸟背上。
软金属网将她固定在最中心。机械鸟飞得很平稳，连一丝颠簸都没有传到她这里。
古蜀国这套系统的识别逻辑非常刻板。成年武装人员是威胁，未成年人类幼苗是绝对保护对象。
她低头，视线越过金属网边缘，看着下面晃来晃去的陆宴。
不能暴露身份。必须稳住小女孩的人设。
“飞高高啦！”苏棠拍着手，用尖细稚嫩的嗓音喊了一声。
陆宴在下面闭了闭眼。
吵。
这女人跑路就算了，留下的这个小矮子还是个制造噪音的麻烦。
机械鸟顺着地下峡谷一路俯冲。两侧岩壁上布满发光苔藓，在极速飞行中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绿线。
冷风在狭窄的通道里咆哮。
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发光空洞。机械鸟猛地扎了进去。
失重感瞬间消失。
机械鸟在平地上降落，轻柔地放下苏棠，随后一甩利爪。
陆宴在半空松手，借力扭腰。军靴重重砸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他单膝点地作为缓冲，顺势抽出大腿外侧的震荡刀。
他站直身体，拍掉身上的碎石，抬头观察四周。
视线完全被挡住了。
一座体积庞大到违背承重物理定律的青铜造物矗立在正前方。手电的高流明光束打上去，连最底层的一截主干都无法完全照亮。
它不仅是一棵树。
陆宴目光顺着那些密集复杂的管线往上看。青铜主干上向外延伸出无数巨大的中空托盘。每个托盘内部堆积着厚重的黑色泥状物，边缘挂着干瘪枯黄的远古巨型果荚。
管线网络，土壤循环槽，温控晶管。
这不是祭祀用的神物。这是一座高达千米的垂直立体农场。
第七科那些人一直以为这里是个陵墓。他们根本不明白，制造这个庞然大物，是为了在地心恶劣的环境里进行大规模农业生产，维持生态循环。
脚下的岩石地面传来规律的震动。
齿轮运转的低沉白噪音从青铜树内部传出。这台沉睡千年的机器内部仍有动力。
陆宴循着震动最强烈的方向走去。
青铜树的底部根系如同巨大的金属蟒蛇，死死咬住岩层。其中一条最粗壮的主根断裂开来，暴露出里面直径超过两米的输液管道。
管道内部，黏稠的金色液态光芒正在缓慢翻涌。
高浓度的能量液。
但液体的去路被堵死了。
管道末端截面，结着一层厚实的灰白色矿物结晶。结晶死死封住管道口。金水在后方不断淤积，压力持续攀升，导致整条断裂的青铜根系都在剧烈颤抖。
不解决堵塞，这套系统随时会因为过载而锁死。
陆宴握紧震荡刀，大拇指推开刀柄底部的开关。
刀刃边缘的空气发生细微扭曲。
他跨步上前，反手握刀，对着那层矿物结晶全力扎下。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爆开。
高频震荡刀在结晶表面滑开，溅起一长串火星。结晶层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硬度远超现在的常规合金装甲。
反震力顺着刀柄传导，陆宴虎口发麻。
头顶突然响起尖锐的机械蜂鸣。
青铜树底层一圈密集的警告指示灯亮起，刺眼的红光扫过地面。静电荷在空气中快速富集，陆宴裸露在外的手臂汗毛根根竖起。皮肤表面传来针扎般的痛感。
暴力破拆触发了自卫程序。
静电防御系统正在充能。最多十秒钟，致命的高压电弧就会覆盖半径十米内的所有区域。
苏棠站在几步外，盯着那层灰白色的结晶体。
碳酸钙聚合硅酸盐。在三千年高压密闭环境下形成的复合矿化层。
硬度极高，但不是没有弱点。这种晶格结构存在致命缺陷，它的共振耐受度极低。
只要找到准确的频率。
苏棠把手伸进宽大的衬衫口袋，摸出那根之前在废土堆里顺手捡来的青铜音叉。
距离六米。充能时间还剩七秒。
苏棠在脑子里快速计算着距离和发力角度。
她拖着长长的衬衫下摆，踩着那双明显大两号的军靴，吧嗒吧嗒往陆宴那边跑。
过长的袖口上，那个标准的战术死结甩来甩去。
陆宴正准备后撤退出静电覆盖区，余光扫到那个黑乎乎的小矮子冲了过来。
“回去。”陆宴冷着脸，伸手去拎她的后领。
苏棠矮身躲开他的手。
“爸爸听响！”她操着稚嫩的嗓音，举起手里的青铜音叉。
陆宴没料到一个小孩敢往高压电区冲，动作慢了半拍。
苏棠找准了结晶层中心结构最薄弱的受力点。没有任何多余的准备动作，她手腕精准翻转，利用身体前倾的惯性，将音叉底端重重敲击在结晶表面。
没有巨响。
只有一道极高频的声波在空气中激荡开来。声音尖锐得让人耳膜生疼。
音叉的振动频率与矿化层的晶格固有频率完美重合。
咔。
第一道裂缝在敲击点显现。
万分之一秒内，裂缝如同蛛网般疯狂扩散，爬满整面灰白结晶。
哗啦。
坚不可摧的矿物结晶层瞬间崩碎，化成一堆细腻的白色粉末，塌落在地。
空气中密集的静电荷立刻消散。红色警告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陆宴伸在半空的手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旁边那个还保持着敲击姿势的小女孩。
敲击的位置分毫不差。手腕发力的角度经过精确计算。
这种对力量的绝对控制和对结构的敏锐判断，是长期受过极其严苛的战术训练才会形成的本能反应。
一个七岁小孩，连把这么重的青铜音叉拿稳都费劲。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童言童语能掩盖过去的。
苏棠收起音叉，仰起头，给陆宴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
堵塞解除。
被封存了三千年的金水再无阻力。高压液态阳光顺着巨大的管道冲刷而出，巨大的水流声盖过了所有的机械底噪。
整座青铜神树苏醒了。
齿轮咬合的速度陡然加快。金色的液体顺着主干上无数条细密的刻纹逆流而上。
能量液流经的地方，干瘪的果荚表面硬壳大片剥落。
幽蓝色的远古真菌从腐殖土深处钻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蔓延，迅速覆盖了所有中空托盘的底部。
紧接着，是一片耀眼的纯金色彩。
一排排形似麦穗的远古植物破土而出。在没有一丝风的地下空间里，这些植物随着能量液的脉冲灌溉，如同海浪般起伏。
机械金属的冰冷质感与远古农业的生机交织，将整个地心空间照得犹如白昼。
陆宴没去看头顶的变化。
他的视线始终死死盯在苏棠身上。
刚才结晶崩碎的瞬间，管道里激荡的金水溅出了几滴。
其中一滴高浓度的能量液，落在了苏棠的左手背上。
这种纯度的能量液，普通人哪怕只是皮肤接触，都会造成极其严重的组织灼伤或者基因排斥反应。
但那滴金水没有。
它在苏棠苍白的皮肤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直接渗透了进去。
没有红肿，没有水泡。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苏棠还在抬头看树，对隐患毫无反应。
陆宴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光源，阴影将苏棠完全罩住。
“音叉给我。”他伸出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苏棠捏紧了手里的青铜音叉，大眼睛眨了眨，往后退了半步。
“不给。”她护食一样把手背到身后，“我的玩具。”
陆宴居高临下盯着她。视线从她宽大的黑色衬衫领口，移到那个打着专业单手战术死结的袖口，最后停在她干干净净的左手背上。
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行。”陆宴缓慢地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那个女人把你扔给我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你，说谎要挨揍？”
陆宴的质问还没落地。脚底的青铜地砖发出一声机械卡扣脱落的响动。地砖边缘的卡槽逐一崩断。
地面整体失去支撑，直线向下坠落。重力环境发生了反转。
两人掉进底层更加广阔的腔体。这里没有常规概念里的地板。几百块成梯田状排列的青铜板悬停在半空。梯田底朝上。表面生长着一人高的远古植物。
植物外形接近麦穗，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的金色。它们扎根在金属板里，大片大片地倒悬在头顶。
失重环境下，金色的麦浪没有任何风吹动，全凭自身生长的律动在起伏。
陆宴在半空中舒展身体，腰腹核心发力，单手抠住一块凸起的青铜残骸，强行稳住重心。他空出另一只手，揪住苏棠宽大的黑色衬衫后领，把她拎回自己身边。
苏棠双手抱着那根青铜音叉，悬停在半空，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她偏着头，盯着头顶那些倒悬的金色麦穗，目光落在麦粒饱满的外壳上。
她在计算这些东西的蛋白质含量和可食用性。
正前方的青铜墙壁传出齿轮咬合的声响。墙体裂开一条缝隙。
一颗全金属构造的机械义眼探了出来。机械眼转动两周，瞳孔部位分裂出两组发射器。
一束绿光打向苏棠。
一束红光罩住陆宴。
光束锁定的那一刻，墙壁内部传出几声古怪的音节。音色清脆，类似于某种骨制乐器敲击的动静。绿光包裹住苏棠的全身。
她正下方的青铜壁弹开。一块雕刻着神鸟图腾的金属板顺着预设轨道滑出。金属板在半空中翻折、重组。三秒后，一张带有环形靠背的金属悬浮座椅成型。
座椅自动滑行到苏棠身下，稳稳托住她。
苏棠顺势坐实。她往后靠了靠，把音叉横在膝盖上，悬空的两条小腿前后晃悠两下。
这椅子挺舒服。
红光一直停留在陆宴身上。机械眼的瞳孔来回伸缩对焦。金属墙壁内传出合成音。不带任何语调。
“检测到未注册的大型挽兽。请进入动力轮。违者抹杀。”
陆宴单手挂在青铜残骸上。
大型挽兽。
他看向那颗机械眼。之前在金乌熔炉强行吸收了太阳真火。他的生物力场已经被高阶火种同化。遗迹的判定程序直接把这种高耗能的能量特征，归类成了用来干粗活的非人类役使生物。
逻辑走得通。
墙壁四周传来极其密集的金属摩擦声。梯田边缘的暗格全数弹开。四五百把半月形的青铜收割镰刀探出头。刀刃反射着金色的麦浪光芒，全部对准陆宴的后颈和躯干。
陆宴松开扣住残骸的手，落在一块悬浮的青铜板上。右手虎口贴上腰侧的战术刀柄。
报废这些冷兵器只需要五秒。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金属座椅上的苏棠。防御阵列全面激活，无差别绞杀会覆盖整个空间。那张破椅子挡不住四百把高频震荡的镰刀。
规矩得守。
陆宴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他顺着红光的指引看过去。
腔体最右侧，卡着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圆形青铜结构。内部布满网格状的受力踏板。边缘与梯田系统的主齿轮槽死死咬合。
这是动力轮。按照旧世界的说法，是个滚轮。
陆宴走到滚轮前，跨步踩上第一块生锈的青铜踏板。靴底踩实。
“启动。”合成音再次播报。
陆宴双手握住前方的金属横杠。小腿肌肉绷紧，军靴底踩死踏板，发力向下压。一万多斤的青铜轮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刺耳摩擦声。滚轮纹丝未动。
单纯依靠体重压不下去。
陆宴调整呼吸节奏。他放弃了取巧的重力势能，直接弯曲膝盖，脊柱下压。纯粹的肉身爆发力顺着大腿肌肉层层传递。作战服的布料被高高鼓起的肌肉撑得笔直。
咔哒。主齿轮槽咬合。青铜滚轮向前推进了一格。
有了初始动能，陆宴开始迈步。左脚蹬下，右脚跟进。步伐逐渐加快。他在滚轮里大步奔跑。
青铜踏板在他脚下飞速倒退。他每跑一步，滚轮的转速就提升一档。
极具压迫感的物理动能通过轴承，传导进整个悬浮梯田系统的每一根传输管道。
轮轴摩擦产生的高温让滚轮内部的空气变得焦灼。机械轰鸣声响彻腔体。
梯田系统获得充足动力，全面开机。倒悬的金色麦田翻滚幅度加剧。收割镰刀脱离暗格，精准地飞向麦秆根部。
唰。
麦穗被齐根切断。镰刀刀背上的震荡发生器启动。金色麦壳直接碎裂。
饱满的麦粒脱离束缚。零重力环境下，麦粒没有下坠，而是自下而上漂浮起来。数以亿计的发光麦粒在半空中汇聚。它们组成了一条璀璨的长河。
光河沿着特定的力场轨道，精准流入高空的圆形粮仓。
收割工作有条不紊。
陆宴在滚轮里挥汗如雨。他的速度已经拉到极限，两条腿在踏板上踩出残影。
额头的汗水渗进眼睛，刺痛感传来。他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必须维持这个配速，否则齿轮转速下降会触发系统警告。
跑动间隙，他偏过头。
苏棠坐在悬浮座椅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掉糖纸，把糖块扔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她一边嚼着糖，一边看着滚轮里狂奔的陆宴。
“挽兽爸爸，加油。”清脆的童音穿透了机械轰鸣。
苏棠把手里的糖纸揉成一个团，抬手朝滚轮的方向抛过去。糖纸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挽兽爸爸真棒，跑得真快。”她又补了一句。两只小腿在座椅边缘晃荡得更欢了。
陆宴腮帮子的肌肉收缩了一下。牙关咬紧。
杀过S级变异体，端过重装武装基地，手里的武器从来都是收割人命的。现在在这里靠两条腿给几千年前的农用机械发电。还得接受一个小丫头的口头表扬。
等出了这个鬼地方，把这丫头倒吊在树上抽。
陆宴不再看她。双腿再次压榨出几分力气，死死踩住踏板。青铜滚轮的转速在极限之上又往上拔了一节。
墙壁上的进度条快速填满。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百。
“收割结束。”合成音播报。
粮仓的金属闸门落下，发出清脆的闭锁声。
陆宴停止发力。惯性带着滚轮继续转了十几圈，速度慢慢降下来。他双手撑着横杠，胸膛大幅度起伏，呼吸粗重。汗水顺着军靴边缘滴落在青铜踏板上。
头顶的镰刀全部退回暗格。梯田停止翻滚。
腔体正中央的青铜地面裂开。一台圆柱形的控制台从地底向上升起。控制台顶部的十字缝隙向四面展开。
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漂浮在中心位置。
晶体没有任何金属外壳，完全由高度凝练的白光构成。光芒温和，不刺眼。晶体外围，有一圈鸟形态的能量流在循环飞舞。
太阳神鸟核心。
陆宴盯着那枚晶体。气息喘匀。这就是废土外围净化系统的终极能源。只要带走它，就能彻底清除那些变异辐射。
他跨出动力轮，军靴踩在青铜板上，朝控制台走去。
红光准星再次打在他的胸口。系统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