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然那么担心,就如他所愿好了。”清晏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扔过去,“那日没来得及问,这个虎符,夫子后来有没有提及?”
周离顾抬手稳稳接住,看着虎符愣神片刻,摇头道:“当年你和父亲自北夷得到此物,父亲只说这不像北夷的物件。”
北夷兵符是狼符,这确实不是北夷的物件,可当年得到此物确是从北夷国主手中,还装在一个及其珍贵的玉匣中。
“我在地牢那几日,谢彦一直派人来逼问此物的下落,我怕牵扯出夫子,便死咬说没见过。”清晏道:“禁军来听雪苑拿人又快又狠,我慌忙间将几样随身物件放在装此物的匣子中交给小厮让他送去陈见素处,阴差阳错保下了它。”
“这上面图腾有些眼熟,待我查过再说。”周离顾道:“不过看样子,这既不是大齐,也不是北夷的东西。”
“从纹样看,更像是陈留的物件,可陈留兵符为何会在北夷王宫?”
周离顾一筹莫展,摇头将虎符扔回去,“谢彦特意去逼问,它或许和当年谢闻一定要至你于死地有关。”
提起当年的事,清晏又沉默下来,浑身疲惫叹息出声。
如今他只有在旧友面前才敢露出这样的疲态,堂而皇之伤怀当年的事,良久之后才淡淡道:“他们想要什么东西,设法抢走就是,何必让整个烽火营陪葬。他们要杀我,症结还是怕我有朝一日会造反。按他们所说,镇北军对我惟命是从,我迟早会生出野心。”
“放屁。”周离顾怒斥道:“镇北军愿意听你的话,是因为你能带他们获胜,能保他们的命!”
“夫子说我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将才,镇北军拥戴,百姓视我如神,连朝中都有呼声,说我不辱皇家血脉。如此情形下,以谢闻的疑心,不杀我才奇怪。”
“当年父亲早早提醒过你,是你为了赵玉贞甘愿冒险,结果……”
“落子无悔。”清晏道:“我不后悔自己所选,只恨遇人不淑。”
“你既想明白了,就不要困于从前。”周离顾回头看他一眼,“等找到道士,若有机会重来,好好替自己活一次。”
清晏含笑不语,没有扫周离顾的兴。
重来,说得简单,这世上哪有死而复生的事,能以现在的样子返回世间,已然是莫大的恩赐。
院里静下来,墙边树丛中蝉声吵得人耳朵疼,清晏却感觉从未有过的宁静。
以前在延城,整日不是练兵就是在战场上,哪有这般闲暇的时光,能静静躺着晒太阳。
恹恹欲睡之际,院外有人叩门,周离顾睁开眼说了声进,来的是周府的管家。
“将军,佛堂布置好了,您要去看一眼吗?”管家朝周离顾行礼问道。
佛堂,周离顾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
“让人准备东西,晚饭后让所有人去佛堂一同拜。”周离顾道。
等管家走了,清晏不禁问:“你以前从不信佛,我让你供香火,你说我大男人娘兮兮的。”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周离顾摆摆手,“你要呆自己呆着,我拜了佛要进宫一趟,看看谢彦的现状,再为周城留在齐京找个借口。”
“周城及冠许久。”清晏闭着眼轻轻在摇椅上晃动,“他这个年纪的男子,孩子都应该开蒙了。”
“这倒是个好借口。”周离顾呵呵笑着,转动轮椅离开了院子。
赵令徽三日后才考完第一场,前后考完要九天,回去偌大的院子也没人,清晏索性赖在周离顾院里,每日喝茶晒太阳听蝉叫,脑子放空惬意了几日。
赵令颐现在每日跟着嬷嬷学规矩,偶尔有时间会来说会话,说说将军府的现状。
周家人丁凋零,周城和周戍都已成年又常年在外,周平的夫人凭白当着家,整日里无所事事,现在有了赵令颐,劲儿全使在她身上,赵令颐每次来都叫苦。
她嘴上叫苦,心里却乐意至极,整个人学得比之前越发稳重内敛,出了门整个京城的闺秀都比不上。
一切都按照预想发展,入朝之事也稳步推进,可清晏总觉得心中有股莫名的空虚,仿佛一切都有,又都即将逝去。
齐京的贡院是整个大齐之最,能容纳众多考生,浩浩荡荡挤得人气闷,进了贡院更是难以喘息。
上行下效,朝廷腐败,连学子也乌烟瘴气,抬眼一隔隔考间望去,认真答题应考的竟然没几个人,奋笔疾书的大多是贫寒出身,有的一路赶来,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好比路边难民。
这些将所有希望寄托于科考的,最终又有多少会绝望而归。
第一场结束回府,府里只有张肃和焦虎几人,不见清晏,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气。
赵令徽捧着书坐在窗边,透过窗子凝视斜对面没点灯的屋子,不知不觉发起呆来,心里愁绪万千。
千疮百孔的大齐,清晏再探入其中将水搅浑,会变成何等模样。
想得太多脑子嗡嗡作响,赵令徽揉着眉心起身,提了一盏灯笼缓步走出院子,往西边去。
在这里不过住了两三日,还没来得及将这座宅院看一遍,西边原本属于赵玉贞的小院更是从未踏足过,今夜从北边一路走来,总有一股熟悉的感觉,却又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
小院门头上灵风阁三字在黑夜中陈旧腐朽,赵令徽吱呀一声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奇异地带来一阵梅花香。
昏暗烛光照耀下,院子漆黑一片,只有脚下的地面昏黄一片,赵令徽隐隐透过窗子,看到里面似乎站着个人。
屋里漆黑一片,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赵令徽确实看见窗边有人影,面朝窗外一动不动望着自己。
赵令徽背脊发凉,一瞬间以为是清晏在屋里,可那身形并不相像。
愣神的功夫,那身影凭空出现在屋外的槐树下,一袭红衣张口同赵令徽说话。
她并未发出声音,赵令徽却在脑海中听到一声很轻的:“赵令徽。”
那是赵玉贞,披散着头发多了几分颓然,苍白的脸色因为微弱的烛光显得渗人。
赵令徽后退一步,灯笼脱手落在地上,赵玉贞骤然到了眼前,几乎面贴面,再次张口道:“赵令徽。”
她身上寒气凛然,冰得赵令徽浑身一颤,原本就混沌的脑子像被冰封一般,失去了思考能力。
周围天旋地转,赵玉贞冰凉的身体一点点贴近,一点点融入自己,无法反抗,无法言语。
窗子嘣一声被风吹得砸在窗框上,赵令徽猛然醒来,迟钝半天在发现自己还坐在窗边,手中的书被风吹乱,裹挟了一片落叶。
原来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