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不语,紧紧盯着对面窗子透出的微光,良久不再纠结于屋里的人,转身捏住周离顾的左肩微微用力,“万幸周家没事,接下来的事不需要你们插手,你安排些能用的人手给我。”
“你胡说什么,你和赵令徽势单力薄,没有周家……”
“周家能安然无恙,除了你们的筹谋,最主要是谢彦找不到比周家更适合的刀,他不会放松警惕,让经验不足的周戍去延城就是个警告,所以周家决不能犯错。”清晏道。
周离顾摇头,“我等了六十年,时机就摆在眼前,你让我别管,看着曾经出生入死的朋友一个人搏杀?”
“周固言……我的故知只剩下你和陈见素了。”清晏淡淡道,“如果周家出事,我宁愿老天没有给我重来的机会。”
周离顾沉声叹息,垂眸按住了他搭在肩上的手放弃和他争执,“那个赵令颐……”
“她和谢嫣没关系,我不过是睹物思人。”清晏道:“若是谢嫣同她性格一般,有她一半聪明,不会受我所累。”
虽然赵令颐和谢嫣没有关联,他显然将赵令颐当做了谢嫣照顾。
周离顾嗯一声,“我和闵珍没有女儿,孙辈也都是男丁,以后会如对待亲生孙女一般待她。”
“嗯,让她随意自在便好。她中了凋尘珠,回府后你先请人诊治,秘密在宫中寻找解药。”
“凋尘珠?”周离顾诧异道:“她和皇宫怎会扯上关系。”
“不是皇宫。”清晏道:“凋尘珠流到了赵从手上,赵令颐因此中毒,还有赵令徽。”
“原来如此。”周离顾犹豫片刻点头,“皇宫之内我手不好伸太长,尽力寻找解毒之法,若寻不得,也能暂且压制。”
语毕两人相顾无言,静静看着对方,随即各自冷哼一声,表达这些年的不满。
积攒在心中六十年的话,这些年的局势变化,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周离顾不宜在寺中待太久,免得惹人怀疑。
推着周离顾走进院中,对面周平和赵令徽也正巧出来。
赵令徽恭恭敬敬行礼,没多做停留,率先离开了厢房。
周平走到周离顾身前,四处巡视空无一人,眼中露出疑惑。
“回府。”周离顾道:“将周城叫回来。”
嘴上答应清晏不插手,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周城手下有一支暗卫,是周家暗中培养保护他和周戍的,日后可派去赵令徽和清晏身边,再留几人保护赵令颐。
再者,清晏要开始行动,周城还是不要孤身在外为好。
回去时乘坐周家的马车,车上摞满箱子,里面都是陈年的文书,许多纸张放黄,被人刻意修复过。
清晏打开箱子拿出一份随意翻了翻,又放回去落上锁,“周离顾会找机会送人手过来,尽快将缙云街的宅子打扫出来,好安置。”
“这些文书我能看吗?”
清晏一顿,随即摇头,“再过些时候,现在你不必知晓太多。”
赵令徽扭头望着窗外,回想周平今夜说的话,心中不断猜测眼前人的身份。
能让周离顾倾整个周家之力帮他,连周平提起他时也毕恭毕敬,他的身份不会简单,不是皇室血脉,就是曾经有大恩于周家。
可史书中从未有过“清晏”此人的记载,百年上下,也未曾出现哪位皇子同北夷有关系,他又有何恩情于周家?
想来想去毫无头绪,赵令徽又转而思虑起如今的朝局。
满朝文武,如今大多分为五个阵营,分别忠于熙和帝、太子、四皇子和六皇子,还有一部分明哲保身,不参与争权。
不过这些明哲保身的,大多是无能之辈,身后没有靠山,不值得拉拢。
清晏想通过科考安插自己入仕,为的恐怕就是打破这种平衡,将这些人逐个击破。
一条看不到希望的绝路,他的仇家除了熙和帝,应该还有更多位高权重的人,走错一步就无法回头。
赵令颐由焦莲陪着独乘一辆马车,在将军府后门下车,才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祖父”和“叔父”。
“将军。”赵令颐福身行礼,暗中观察这两人。
战场杀伐的人身上都带着戾气,让人无法直视,但周离顾的眼神很温和,审视赵令颐片刻后摆摆手,让她先进门。
进了府门,周平推着周离顾,边走边道:“日后记得改口,你叔母在后院等你,需要注意的事项她会一一说与你听,日后你有任何需要找她便是。乡试后会有一场由礼部举办的诗会,京中许多贵女皆会露面,届时你叔母会带你前往,算是宣告你的身份。周延早夭,他的发妻第二年随他而去,只留下周城一个孩子,对外就说你是周延流落在外的次女,周家不久前才得知,自岚山将你接回。”
周延的夫人早年一直陪他在外出征,常年住在与延城相邻的岚山,只要谎说得够圆满,无人能查出漏洞。
只是乡试后赵行简也会入京,最好还是做得滴水不漏。
“乡试后,赵家那赵行简也会入京,他定然会揭穿我的身份,还需早做准备。”
“无碍。”周离顾道:“他进京无非是参加会试,若他连乡试都过不了,又如何参加会试?”
要对付一个小小赵行简,周家有的是手段,无需赵令颐操心。
只是刘毓一死,哪怕赵行简会试落榜,恐怕也会追来京城寻仇。
刘毓一事不能说与旁人听,又走了几步,赵令颐道:“赵行简此人心狠手辣,恨不得我和阿姐永不超生,还是做多手准备为好。听说江湖中有人擅长易容,不如将我的面貌稍稍改变,能避免许多麻烦。”
赵令颐在怀宁已经“死了”,这张脸只会带来后续麻烦,不如舍弃。
“这倒是个好主意。”周离顾思虑片刻道:“只是易容毕竟是假象,你日后难免受限。”
“我不大喜欢出门,日后除了必要应酬,会待在府中,不必担心会暴露。”
“还是要出去见见世面,见过牛鬼蛇神才不容易被骗。”周离顾语重心长道:“我若是有女儿孙女,定不会让她困于后宅。”
“将军高瞻,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能比。”赵令颐感激道:“我日后定不会让将军府丢脸。”
对这身世凄惨的女孩,周离顾望着心生怜悯,点头赞赏道:“去见你叔母罢,她是个和蔼的人,不必怕。”
周离顾年迈,今晚这一段心绪起伏,此时已露疲态,赵令颐福身恭送,随着下人去了后院。
周家人丁稀薄,宅院又大,四处空泛无垠,夜里更是寂静,赵令颐却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安心,仿佛这高墙圈起来的地方,是风雪不侵的庇护所。
这样的感觉,只小时候躲在赵令徽怀中感受过。
若赵从是个如周离顾父子一般的人,赵家该是如何令人羡慕的人家。
多思无益,还需尽快在周府和京城贵眷中扎根,日后才好相助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