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叶青禾独自走在通往永宁镇的官道上。
阿狗被她强留在了荒村,疤六去了镇上接头。
常丰仓在永宁镇西面,贴着官道。四进的大院子,外围一圈厚实的夯土墙,门口站着两个披甲兵丁。
叶青禾递上钟敬的手令,兵丁验过之后就让开了路。
她跨进门槛之后就快速丈量着地方。
第一进是账房和仓丁铺位;第二进是主粮仓,六间大仓房一字排开,门上挂着铜锁;第三进是杂物库;第四进是空地。
按这尺寸,满仓能存五百石粮。
账房里,马三正拨弄着算盘,他是一个五十来岁,瘦高个,眼角耷拉着,透着股圆滑的精明。
“叶姑娘。”马三站起身,嘴角挂着一丝敷衍的笑,语气不冷不热。
“钟爷吩咐过了,您随便看。”
随便看这三个字咬得极重。
“马仓管。”叶青禾拉开椅子坐下,“麻烦将近半年的出库入库账拿来。”
马三转身,从柜子里搬出六本厚厚的账册,往桌上一摞。
“都在这儿了。姑娘慢慢看,不急。”
叶青禾翻开第一本。
入库:何村、何种、多少石。
出库:何营、何用、多少石。
每一笔字迹都很工整,马三的签章也清清楚楚。
她看了整整一天,直到油灯燃起。
账面上确实做不出错,进出平衡,滴水不漏。
但叶青禾的指尖停在了“损耗”一栏。
每个月,粮食出库的损耗,固定是3%。
搬运撒漏、虫蛀鼠咬,有损耗很正常,但不可能每个月都精准地卡在3%。
要么马三自己吃了这差额,要么有人按3%给他报,他照单全收。
叶青禾合上账本,没说话。
到常丰仓的第二天,叶青禾没去账房,她去了第二进院子。
“开仓。”她对跟在后面的马三说。
马三掏出钥匙,开打了第一间。
叶青禾走进去,里面堆的是粟米。
她是绕着粮堆走了一圈,抬头看高度,低头看底面积,根据粮食容重和堆放体积,估算重量。
粟米的容重一般在每立方米七百五十公斤左右。
前两间仓房,她估算的数字跟账面基本对得上,误差在合理范围内。
到了第三间。
账面记录的是:存粟米一百二十石。
叶青禾站在粮堆前,目光扫过。
高度不够,坡度太缓。
她心里快速换算之后,得出来的实际存量,撑死不到九十石。
差了三十石。
走出第三间仓房,看见马三站在院子里,手里转着两枚核桃,笑眯眯地问:“叶姑娘,看得挺仔细。可看出花来了?”
“第三间仓的粟米,最近出过?”叶青禾问。
“半个月前,南营提了一批,账上有记。”
叶青禾脑子里闪过那笔账,确实记载着南营提了二十石。
可就算扣掉这二十石,账面上依然比实际多了十石。
“马仓管。”叶青禾看着他,“粮食放久了,会缩水吗?”
马三笑了。
“叶姑娘,这您就不懂了。粮食有灵性,放久了干瘪,缩个一两成,那是常理。”
“但再怎么缩水也不会缩三成。”叶青禾语气平淡。
马三手里的核桃停了,嘴角的笑慢慢收敛,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叶青禾没再理他,转身走向第四间。
她并没有选择当场发作,毕竟现在手里只有估算的数字,没有实证。
第二天,叶青禾把六间仓房全部量完了。
第三间差三十石,第五间差十石。
总亏空,四十石,够二百个壮汉吃一个月了都。
查仓的时候,叶青禾顺带观察了那十二个仓丁。
大部分都低头干活,唯独一个叫陈黑子的,膀大腰圆,干活最会偷懒。最关键的是,每天下工,他都会去马三屋里转一圈。
上午,叶青禾走出常丰仓,在官道上勘察地形。
往东走约二百步,路边出现一片半塌的土墙,但地基还在。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永宁古驿」,是否进行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粮储管理法x1】
【首次发现新签到点,签到值 5】
叶青禾的脑海里再次出现了大量的知识点。
防虫防鼠的石灰隔离带、通风排湿的窗户改造、先进先出的轮换制度等等。
叶青禾的嘴角微勾。
这外挂,来得正是时候啊。
她用这套管理法,重新复盘了常丰仓。
仓房角落没有石灰,粮食直接贴地,没有垫板,底层的粮食受潮发霉,这就是真实的损耗。
马三利用这种管理上的粗糙,掩盖了他那四十石的人为亏空。
下午,疤六来常丰仓送来了消息:荒村又收了二十多个南边来的难民。
叶青禾撕下半张纸,写道:壮劳力去东坡,老弱留村。口粮走方一舟的账。
荒村的人口,破一百三了。
她更缺粮了。
傍晚,叶青禾在永宁镇的一处暗巷里,见到了瘦子。
“看完了?”瘦子递过来一杯水。
“看完了。”叶青禾接过水回答道。
“发现两个问题。第一,常丰仓管理太差劲,没垫板,不防潮,烂账就很容易全推给损耗。按我的法子改,3%的损耗能降到1%。”
瘦子眼睛亮了亮。
“好。第二个呢?”
“第三间和第五间仓,亏空大约四十石。”
瘦子愣了一下。
“怎么没的,我还没查到底,但数字大差不差就是这么多。”
两人安静了片刻。
半晌,瘦子叹了口气:“叶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查就怎么报,这是钟爷让我看的。”叶青禾看着他。
“至于怎么处理,那就是钟爷的事了,我一个小吏,查不上手。”
瘦子笑了,那笑容得有些复杂。
“钟爷留他,是因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接手。但钟爷也说了,得盯着他。”
叶青禾懂了。
钟敬不是让她来学管账的,是拿她当尺子,量马三的罪。
——
入夜。
叶青禾没有着急回常丰仓,而是再次来到了那座废弃的驿站。
惨白的月光照在残垣断壁上。
她蹲下身,摸了摸地基上的青砖。
老砖,很结实。
她捡起一块碎瓦,在手里掂了掂,一边掂一边想。
钟敬想借她的刀杀马三,她可以当这把刀。但杀完之后呢?这四十石粮的窟窿,谁来填?如果马三死了,不会要她来填吧?
叶青禾站起身,用力将碎瓦砸在夯土墙上。
“啪”的一声脆响,碎瓦更碎了。
查账只是第一步,她本就是为了谋利而来。
怎么把这四十石的把柄,变成她彻底掌控常丰仓,甚至成为往荒村输血的筹码……才是关键。
叶青禾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常丰仓的方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