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的目光落在石桌旁边的顾尘安身上,脚步停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里,脸上那点惊讶明明白白地挂了出来。
她走下台阶,走到廊柱旁边站定,看着他:“顾道长,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顾尘安还没来得及开口,白阳已经从她身后凑了上来。
他侧身站在沈鸢旁边,微微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里头带着一股刻意的劲,就是故意要让旁边的人看见他在说悄悄话。
“大小姐,这人来路怪得很,他说是个小孩带他来的,小孩收了钱给他指路,绕了七八个弯才绕到门口,我问了门房,门房说没见着那个小孩,商会的位置从来不跟外人说,一个小孩怎么会认得路?”
沈鸢侧过头看他:“小孩长什么样?”
“他说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光着脚。”
沈鸢想了一下,目光思量。
白阳又凑近了一点,肩膀几乎贴到了她的肩头:“要不要我去查查那个小孩的来路?”
沈鸢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落在顾尘安身上:“先不急。”
她朝顾尘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宝珠,先给顾道长倒杯茶。”
沈鸢吩咐完才扣,“白阳,”她侧过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凑那么近说话?”
白阳愣了一下,随即耳朵根红了一截。
他别开脸,清了清嗓子:“我这不是跟你说正事吗,正事当然要离近点说。”
“以前又不是没这样说过话。”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尾音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倔。
沈鸢看了他两息,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把目光重新落回顾尘安身上。
白阳站在她身侧,微微挺了挺胸,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知道顾尘安在看,他也知道顾尘安心里在想什么。
这人方才跟着他一路走进来,问东问西的,看什么都新鲜,站在院子里跟个外人似的。
他可不一样,他是大小姐第一个带回来的人,商会里里外外的事都经他的手。
他跟大小姐说话,想凑多近凑多近,想怎么说怎么说,犯不着拐弯抹角。
顾尘安站在石桌旁边看着他们俩。
他完全中了白阳的招,因为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就是方才白阳说的那些话。
大小姐第一个带回来的人,商会里里外外都经他的手,她不在的时候都是他在盯着。
他又控制不住想到那天晚上傅衍之站在甲板上,把外套披在沈鸢肩上,手搭在她肩头,她没推开。
这些人离她都好近,近得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了边的布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乱糟糟的道袍,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翻上来了。
他能做什么?
他连找她都找了大半个月,还是被人引过来的。
他站在这里,连这个院子里的路都不认识,白阳闭着眼都能走。
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廊下走到院子里来了。
他站在回廊拐角的位置,手里没拿刀,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白阳身上,看了几息。
白阳那点心思他看得门清。
装模作样凑到小姐跟前汇报,说话声音压得那么低,动作搞得那么亲密,不就是想让那个道士看见么。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廊下,没掺和。
白阳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在这种事上非要争个先。
白阳直起身来,嘴上应了一声,可那步子没动。
他站在沈鸢身侧,微微偏过头看着顾尘安,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顾尘安坐在石凳上,看着白阳那副样子,又看了看沈鸢跟白阳之间的距离,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翻上来了。
他羡慕白阳能那么自然地站在她身边,能凑到她耳边说话,能替她拿主意。
他连找她都要靠一个小孩带路。
影子从廊柱上抬起头,看了白阳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白阳接收到了。
他没回头,可耳朵根红了一截,他把手揣进袖子里,退后了半步,嘴上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在说正事吗。”
影子把刀收回鞘里,站起来往廊下走。
经过白阳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差不多行了”的意思。
白阳假装没看见,把目光落在顾尘安身上,站在沈鸢旁边没动。
日头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打在沈鸢肩上。
顾尘安虽然心里不不是滋味,但好歹真的见到了她。
他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折腾都有了着落,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没头没尾:“你那天在陆府抱……安慰我,是因为可怜我吗?”
宝珠在他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沈鸢看了他两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朝石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坐下说。”
顾尘安在石凳上坐下来。
白阳抱着胳膊看着石桌这边。
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靠回廊柱上,手里又开始擦着他那把刀,动作不紧不慢的。
三个人各站各的位置,谁也没说话,目光都落在石桌旁边那个穿灰白道袍的少年身上。
顾尘安坐下来之后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石桌面那道裂缝上。
沈鸢在他对面坐下,把册子搁在一边:“顾道长专程跑一趟,是找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