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渡的货栈后院腾出了一间屋子。
人安置进去后,宁遇春便让贺霆派人回京,直接往大理寺送信。信上只写汪茂家眷已经找到、暂时安全,落脚处另用口信告知裴璟渊本人,不经抄录房。
纪小柔看着他封好信,没有追问。
宁遇春将信交给来人,回头问她:“这样可以吗?”
纪小柔顿了一下。
“可以。”
大夫来得很快,是附近坐堂多年的老人,与纪家、宁府都没有关系。汪夫人仍不肯让任何人靠近,直到大夫说女孩再烧下去可能伤肺,她才咬着牙把孩子放到床上。
门外,纪慕白脸色沉得厉害。
“她怎么会认定是纪家?”
纪小柔肩上的伤重新包过,衣袖上还残着烟灰。她坐在廊下,没有急着进去。
“有人一直这样告诉她。”
宁遇春站在她身侧,唇角那块淤青在日光下更明显。他看了一眼屋里,低声道:“我去问。”
纪小柔抬手拦住他。
“她现在连我都不信,更不会信你。”
“我不是纪家人。”
“你是我夫君。”
宁遇春听见这句话,目光落到她脸上。
纪小柔却已经转开了眼。
“在她看来,没有分别。”
屋内传来孩子的哭声。大夫替女孩施针,汪夫人紧紧攥着床沿,男孩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一小截红糖纸,与茶棚边捡到的那张是同一种。
过了半个时辰,大夫出来,说热已经退下一些,夜里还要再看。
纪小柔让谷雨送大夫去前院开药,自己仍没进门。
纪慕白忍不住道:“总得问清楚。汪茂人已经在大理寺,她若肯作证——”
“她刚从火里出来,女儿还病着。”纪小柔道,“今日先不问证词。”
纪慕白看着她。
“那问什么?”
“问她要不要吃饭。”
纪慕白一时没说话。
沐子宴在旁边靠着柱子,扇子在掌心轻敲了一下。
“我让人送清粥。”
粥送进去,原样端了出来。
汪夫人不肯吃,也不肯让孩子吃,只说送来的东西她一样都不碰。
她甚至认定方才那场救人也是做戏。仓里的人早就告诉她,纪家会假装来救,再把他们母子带去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火起时,那声“纪家追来了”更像把这句话钉死在了她心里。
纪慕白气得转身走了两步。
“她若真怕我们害人,方才为什么肯让大夫治?”
纪小柔道:“因为孩子快撑不住了。”
“那现在呢?”
“现在她又有力气怕了。”
沐子宴看了纪慕白一眼。
“你妹妹比你会哄人。”
纪慕白冷声道:“你也闭嘴。”
午后,女孩醒了一次,哭着喊渴。
纪小柔端了一碗温水到门口,没有进去,只放在门槛边。
“水是我刚从井里打的。碗是新的,你若不放心,可以先让大夫验。”
屋里没有回应。
她放下水便走。
过了一会儿,素秋从回廊另一头看见汪夫人出来,把水端了进去。
第二次送的是白粥。纪小柔仍旧放在门边。
这一次碗没有再被原样退出来。
天色渐暗,汪夫人才开口让纪小柔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女孩睡在床上,男孩守在床尾,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汪夫人坐在床边,脸色苍白,手腕上还有被绳索勒出的血痕。
纪小柔没有带宁遇春,也没有带纪慕白,只让素秋站在门外。
她进去后,先在离床最远的椅子上坐下。
汪夫人看着她。
“你是纪长缨的女儿?”
“是。”
“镇国夫人?”
“也是。”
汪夫人冷笑了一声。
“你如今是镇国夫人,要拿捏我们这种小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纪小柔没有反驳。
“他不过是军器监西库的一个管事,上头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连那些大人说的话都不敢多问。”
汪夫人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
“出了事,你们却说他替纪家做了手脚,要他把罪认下来。可他一个替人看库房的小吏,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
她越说越急,“后来你们的人半夜闯进我家,把我和孩子带走,说只要我夫君肯认罪,我们便能活。如今又来装好人救我们,你们到底还想让他认什么?”
“带走你的人自称纪家人?”
“他们拿着纪家的腰牌。”
“你亲眼看见了?”
“领头的人拿给我看过。”汪夫人道,“他说我们若不走,纪家会先杀孩子,再逼我夫君认罪。”
纪小柔问:“什么样的腰牌?”
汪夫人愣了一下,随即警惕起来。
“你想说是假的?”
“一块黑色铁牌,正面刻着‘镇北’二字,背面还有一串营号。”汪夫人道,“领头的人自称纪将军的亲兵,还说我夫君经手过一批旧甲,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她声音发颤。
“我夫君从未同我说过这些。可那些人连他在西库做什么都清楚。若不是纪家的人,又怎么会知道?”
纪小柔垂眼片刻。
铁牌可以仿,可汪茂经手过旧甲的事,外人不会无缘无故知道。带走汪妻儿的人,对军器监这条线摸得很深。
她抬起眼。
“除了那些人的话,你可收到过汪茂的口信,或见过他的字?”汪夫人的脸色微变。
“没有。”
这句话答得太快。
纪小柔没有追问,只道:“今日你先歇着。明日若愿意,我可以请裴大人来。你不必相信纪家,可以相信大理寺。”
“大理寺里也有你们的人!”
“汪茂确实在那里。”
汪夫人猛地站起身。
“你们把他逼进大理寺,还想让我去送死?”
床上的女孩被惊醒,低低哭起来。
纪小柔没有再说,起身往外走。
手刚碰到门,她身后忽然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汪夫人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拆开后,里面是一封折得极小的信。
“你不是问谁告诉我的吗?”
纪小柔回头。
汪夫人的手一直在抖,却将那封信攥得很紧。
“这是我夫君亲手写的。”
她把信拍在桌上。
“他让我带着孩子躲开纪家。他说纪家要拿他的命,替那个姓纪的将军顶罪。”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末尾落着汪茂的名字。
其中一句墨色最重。
切勿信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