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绾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眉眼处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潮红，呼吸清浅又紊乱。
陆淮之站在床边，垂眸静静地望着她。
女人发丝乌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发尾隐隐还有些湿。
他怕她着凉，轻手轻脚取来了吹风机，调低风速，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吹着她的头发。
池绾意识昏沉，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在给自己吹头发，下意识往他身上蹭了蹭。
陆淮之温柔地梳理着她的发丝，动作放得很轻，等全部的头发烘干后，他关掉吹风机放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女人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浅浅的阴影，眉眼松弛柔和。
她脸颊上还晕着一层淡粉，偶尔无意识地蹙一下眉，又很快舒展开，睡得毫无防备。
几缕乌黑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前，温顺又脆弱。
陆淮之指尖轻轻拂开她额角的碎发，眼底带着柔软的宠溺。
他替她拉好被子，放轻脚步，走向了书房。
他要去确认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脑海里浮现着和池绾的点点滴滴。
从现在回溯到高中时期。
又从高中时期到两人的重逢。
那天的她，很紧张，也很大胆。
可他的绾绾最是乖巧，为什么会大着胆子主动和他提出结婚？
两人戏剧性的婚姻究竟是意外，还是她抱着一腔真心的孤注一掷？
明明从卧室到书房不过几步的距离，可陆淮之却觉得这段路格外的长。
他的脚步很快，带着几分急切。
甚至在进门时，不小心撞上了坚硬的门框。
肩膀处传来闷痛感，可他没在意，目光直直地看向那个抽屉。
不出所料，抽屉上着锁。
周围东西凌乱，明显是池绾找钥匙时弄的。
陆淮之在池绾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眼底情绪纷乱。
他很紧张，也很期待，期待中又带着几分忐忑。
他承认他在怕。
他怕结果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也怕结果和想象中的一样。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就是十年。
从高一那年，两人青涩懵懂的十六岁，到两人成熟稳重的二十六岁。
陆淮之喉结滚动，拿出了备用钥匙。
冰凉的金属被他攥在掌心，指节微微泛白。
钥匙对准锁孔，轻微的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应声松开。
陆淮之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拉开抽屉。
抽屉里东西很少，几个金属糖果盒，两张泛黄的大合照。
他将糖果盒拿了出来，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过来，他指尖微微发颤。
六个相同的盒子，相同的草莓味。
陆淮之将糖果盒打开，都是空的。
直到最后一个盒子，明显比前面几个有些重量。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心跳蓦然开始加速。
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出现在眼前：一个叠得整齐的纸巾袋，一张同样被叠得很小的纸，还有他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很青涩，而照片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这明显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这张照片应该是高一下学期拍的。
陆淮之的记忆变得清晰。
高一那年。
他打完球回教室，一眼便看到了在自己桌子旁站着的池绾。
她穿着统一的蓝白色校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见到他的那一刻，脸很红。
他还想着前段时间看到她偷偷地哭，调侃地说了一句：“怎么不哭了？”
女孩并没有生气，而是好脾气地拿出了一张表。
“你的表被我不小心弄丢了，麻烦你重填一张吧。”
现在看来，表哪里是她弄丢了，分明是被这个小骗子给藏了起来。
陆淮之眼底发酸，轻轻勾了勾唇。
他放下照片，看向纸巾袋子，如果他猜得不错，应该是他给她的那包。
看得出来，她很珍视。
袋子叠得很整齐，色彩鲜艳，和新的没有区别。
陆淮之看向桌角，上面赫然放着同品牌的抽纸巾。
只是产品更迭换代，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一款，但她的心却从来没变过。
他压下心头的酸涩，拿起了盒子里最后的一件东西。
打开后，他瞳孔微缩。
一张分科志愿表。
班级：高一一班。
姓名：池绾。
分科志愿那栏，填的是文科。
可池绾后来选的是理科。
两道青涩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选文科还是理科？”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喜欢啊，喜欢什么就选什么啊！”
喜欢什么就选什么……
年少时肆意张扬的话已然有些模糊。
种种意外下，他放弃了喜欢的物理，没能做到当初的话。
可她做到了。
她因为他的一句话选了理科，因为他的一句话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他。
明明两人早就没了联系，明明她连他在哪里都不清楚，明明他们刚刚相逢，她连他变成了什么样都不了解。
陆淮之喉结滚动，眼底的酸涩凝为实质，一滴晶莹的泪落在了皱皱巴巴的纸上。
男人嗓音沙哑：“真是个傻瓜。”
十年的时间。
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是春去冬来，日夜更替的十年。
她默默地，不求回报地爱了他十年。
而他呢？
连她喜欢他都不知道。
不止如此，他甚至连一场告白，一场婚礼都没来得及给她。
刚结婚的前三个月，他很忙。
经常加班到很晚。
也经常出差，十天半个月不在家里。
就算是到家，两人之间也没有多余的话题。
他甚至觉得结了婚和没结婚没什么区别。
除了多了些夫妻生活。
她从来不会过问他的私事，也从来不会和他闹脾气，更不会和他要什么。
他当时觉得她安分懂事，所以对她也不算上心。
正是因为他的不上心，所以她不敢表现出她喜欢他。
他的绾绾有自己的傲骨。
因为他不爱她，所以她一直压抑着自己。
他想，如果两人的协议没作废的话，最后他没爱上她，两人一定会走到离婚的地步。
因为她不会纠缠。
她的心里该有多痛啊。
她这么爱他，这么喜欢他，面对之前冷漠的他时，心里又是作何感想。
陆淮之苦笑。
他抬起手捂着自己的心口，试图压下心底的闷痛，可没有丝毫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