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大门合拢。
厚重钢铁彻底隔绝了外头欢呼与嘈杂。
偌大无尘总装区只剩下头顶净化系统细微运转声。
沈心柔视线下移。
操作台上放着那块巴掌大极品特种合金边角料。
切面打磨的极平整，在白炽灯下透着冷硬光泽。
她伸出食指，指腹顺着金属细密纹理缓缓划过。
“既然陈总工手艺这么精细，不如底下刻个，沈心柔专属副手？”
清冷嗓音在空旷车间里荡开，她眼底浮现难得促狭。
陈硕正拿布擦手，动作猛的停住。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沈心柔。
那双白天里总是冷厉发号施令眼眸此刻就这么直白的映着头顶光，也映着他。
陈硕突然扔了抹布大跨步上前，宽阔肩膀直接挡住顶灯罩下一片阴影，沈心柔被困在他双臂与操作台之间，机油混着汗水和老肥皂粗犷气息压了下来。
陈硕喉结重重滑动，嗓音压的很低。
“就只要个副手，老子给你干一辈子副手没二话，你管不管下半辈子饭？”
沈心柔没躲，她微微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眼睛，那里面憋了一晚上情绪此刻完全暴露出来。
沈心柔屈起手指，清脆的弹了一下那块合金。
“看你表现，刻歪一刀砸你饭碗。”
陈硕没废话，他一把攥起那块合金直接塞进胸口贴肉军装内兜里。
“你等三天，字刻完这辈子你赶都赶不走。”
撂下这话他猛的直起身拉开距离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背对着沈心柔扬了扬手里大扳手，脚步比平日快了一倍不止，粗犷脖颈处透着一层暗红。
沈心柔看着那挺拔背影消失在门后，眉宇间冷硬逐渐消失。
次日清晨的西院食堂，主轴装配突破一百二十赫兹大关大红喜报贴在了最显眼公告板上，赵建国和周庆山这两个老骨干激动的见人就发烟，整个打饭窗口排的满满当当。
沈心柔坐在靠窗空位上，面前放着两个杂面干粮和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白菜汤。
霍振东端着崭新锃亮铝制饭盒走过来，金丝眼镜后目光温和且精明，他礼貌的拉开沈心柔对面条凳。
“沈小姐，主轴机械死局解了，但后续光学元器件进口被封锁是个大麻烦，我们需要单独探讨一下走香江渠道可能性。”
他放下饭盒坐姿笔挺，举手投足挑不出半点燕京做派毛病，话音刚落一个掉了大片洋瓷海碗大茶缸子哐的一声重重砸在桌上，汤水溅出两滴擦着霍振东手背落桌。
陈硕长腿一跨直接挤在沈心柔旁边长条凳上坐定，结实肩膀把霍振东看向沈心柔视线严严实实挡死。
陈硕眼皮都没撩一下，他手里拿着筷子直接从自己缸子里夹起两大块红烧五花肉稳稳当当压在沈心柔杂面干粮上。
“搞理论参数的就别来沾我们一线这身机油味儿了，这种粗粮霍少肯定吃不惯，沈总工天天熬夜费脑子，得吃肉。”
霍振东看了看桌上汤渍，又看了看陈硕充满防备姿态，慢条斯理掏出手帕擦掉水渍后推了推眼镜。
“既然陈工有紧要工作汇报，那我晚些时候再来向沈小姐请教。”
霍振东站起身端起饭盒去了另一桌。
沈心柔低头咬了一小口红烧肉，咽下去后侧头瞥向陈硕，语气清清冷冷。
“食堂今天打饭，是不是陈醋缸子打翻了？”
陈硕张嘴狠狠咬掉半个干粮，腮帮子鼓动，说着转头对上沈心柔目光，嘴角往上一勾。
“这肉是我今儿一大早拿肉票去公社屠宰点抢的，压根没放醋，嫌酸你也得咽肚子里，往后别人给的，不许吃。”
下午西院核心办公室，特保处张处长推门进来反手将门锁死，神色严肃。
“沈总工，底下盯梢的有情况，齐修远今天异常老实，早上表彰会他一个人缩在后排不吭声，下午居然跟上级申请去后勤资料室，说要主动接受劳动改造帮忙整理非保密底层光学图纸。”
沈心柔放下手里钢笔，目光扫向角落里锁死铁皮柜，那团滴了蓝黑墨水卡死冷却阀废纸铁证还安静的躺在最里头，她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两下后冷嗤一声。
“机械主轴装配他插不上手，洋大人卡脖子戏码也被粉碎了，他这是明的不行，换歪门邪道去掘根了。”
张处长一时没转过弯来。
“掘根？”
沈心柔站起身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画出一条光路折射夹角。
“曙光一号除了机械心就是光学眼，他懂基础物理知道透镜组最终标定折射参数只要差零点一微米，开机试运行瞬间光束偏转引发极速高热就会把整个透镜组彻底烧毁。”
张处长脸色骤变。
“这狗娘养的要毁我们光学眼？！”
沈心柔扔掉粉笔拍去指尖粉尘。
“既然他主动请缨去资料库，总得成全他，张处，通知外围哨兵，今晚档案室走廊交接班巡逻时间间隔故意拉长五分钟，备用钥匙那把锁的抽屉留条缝儿。”
张处长立刻挺直腰板。
“明白！咱来个请君入瓮！”
沈心柔坐回转椅上，眼底冷意浮现。
“顺便派人把陈硕叫上，这么大一出戏没几百个见证看客，岂不是辜负了齐副总工演技。”
深夜凌晨大雪纷飞，山里寒风卷着雪花砸在红砖窗棂上，齐修远裹着厚重旧军大衣整个人隐入墙根阴影里在甬道中穿行，探照灯冷白光柱在雪地里有规律的扫过，他精准的掐着换岗五分钟盲区，进入光学数据档案室后窗走廊。
他揣在兜里双手微微发抖，心里盘算着只要毁了透镜把罪名推给西院装配失误，燕京那边他就有说辞翻盘，于是摸出下午弄到手备用黄铜钥匙对准锁孔极慢的转动，锁舌无声弹开后门开了。
档案室里没有窗户一片漆黑，齐修远掏出用红布包严实手电筒按亮开关，极其微弱红光在室内勉强照出轮廓，他借着光亮直奔第三排铁皮柜，那里存放着下午刚刚封存光学透镜折射率基准参数原件。
他拉开抽屉看到那叠写满标定数据牛皮纸袋，随即将手伸进军大衣内怀掏出另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纸，排版和字迹全是他花功夫仿的，核心折射焦距常数被他篡改了两个小数点位，只要按这套废数据调教镜片，一出光机器必然损毁。
齐修远指尖颤抖着将假数据塞进牛皮纸袋，又将原件死死塞进大衣深处，确认无误后胸膛剧烈起伏着扯出得意笑容，心里恶狠狠念叨着看沈心柔这次拿什么出光，随后关拢抽屉转身准备按原路离开。
就在他手刚握上冰冷铜门把手时。
“啪嗒~”
头顶刺眼白炽灯毫无征兆的瞬间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