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抱着一笼热包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你看!”
“我就知道有用!”
“俺也去昨儿晚上都没睡好,今儿一早一看,摊子真回来了!”
萧烈走在前头,嘴里叼着半块饼,得意得不行。
“那是。”
“要不是我把话撂那儿,他哪敢收。”
张言在旁边慢悠悠道:“你也别全揽功。”
“要不是苏素真的信递得快,京里那边压下来,他能低头?”
苏素真把一碗热粥递给陆丹青,声音一如既往地稳。
“都别争。”
“最要紧的是,丹青的府试能安安稳稳备了。”
陆丹青接过粥,轻轻说了句“多谢师兄”。
她看着重新热闹起来的街口,心里那点紧,也终于松开了些。
她知道。
这一回,是她赢了。
不是赢得多漂亮。
但赢得很实在。
陆光宗想借官威压人,结果被三个师兄一封信一封信地打回去。
书院保住了。
乡亲保住了。
七巧板铺子也保住了。
她府试前最怕的那口散气,也暂时稳住了。
可陆丹青没有因此就放松。
因为她知道,陆光宗那种人,低头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狠,还在后头。
果然,没过两日,陆耀祖那边便开始嚷嚷了。
陆家院里,陆耀祖正坐在门槛上背书。
他今年也要跟陆丹青一起下府试。
这消息一出,陆家几房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王小娥最先嚷。
“耀祖,这回你可得争气。”
“你都学了这么些年了,府试要是还不过,咱陆家脸往哪儿搁。”
陆耀祖把书一合,下巴抬得老高。
“我自然会过。”
“我和陆丹青可不一样。”
“她一个姑娘家,读得再多也没用。”
“府试这东西,可不是靠会念几句就行的。”
赵氏翠花一听,心里立刻舒坦了。
“对。”
“她再能出风头,也不过是一时。”
“咱陆家真正有出息的,还得是男丁。”
“耀祖,你好好考。”
“等你中了,叫她看看什么叫陆家人。”
这话传到陆光宗耳朵里时,他正一个人坐在县衙书房里发呆。
他抬眼看了看外头,唇角慢慢扯了一下。
“陆耀祖。”
“对。”
“还有陆耀祖。”
他的眼神一点点阴下来。
“你要是中了。”
“陆丹青那边,就真未必还能风得起来。”
“一个案首,再厉害,也顶不过一个陆家男丁的秀才路。”
“更何况,她还是个姑娘。”
“她若考不中,前头那些风头,全是空的。”
陆光宗想到这里,心里那股压着的怨与恨,总算找到一点能发散的地方。
他甚至开始恶毒地盼着。
盼着陆耀祖这回真能过。
盼着陆丹青折在府试。
盼着那小丫头一脚踩空。
只要她一跌,前面所有打在他脸上的耳光,都会有机会一笔一笔还回去。
陆光宗慢慢靠回椅背,眼底闪着冷光。
“陆丹青。”
“你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不然,等府试一开,我就让你知道。”
“什么叫知县。”
“什么叫陆家。”
“什么叫你再也躲不过的日子。”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一晃。
那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像陆丹青此刻的心。
她坐在书桌前,正低头翻着府试要用的书。
外头街上热闹了起来。
摊子回来了。
乡亲回来了。
书院也回来了。
可她知道,这一场,才刚刚开始。
陆光宗怕了。
可他不会真的认输。
陆耀祖也要下场。
接下来,真正要碰的,还是府试。
她把书轻轻翻开,眼神沉了沉。
这一回,她不会再让人把锅扣到自己头上。
也不会让陆光宗有机会再拿乡亲和书院开刀。
至于陆耀祖能不能过。
她倒真想看看。
葛源乡和严家这边,心是实打实地提着。
一连好几日,严家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该播种的地,照旧得播。
该育秧的水,照旧得看。
可人一闲下来,张口闭口还是陆丹青。
“丹青真要去府城了?”
“要去。”
“听说府试比县试还严。”
“那孩子才七岁,扛得住吗?”
“她扛不住,谁扛得住。”
“可她到底没正经学过府试那些东西啊。”
这话一说,屋里就安静。
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
县试和府试,真不是一回事。
县试考的那些书,她如今已经摸得挺熟了。
可府试要的东西更深。
四书八股。
五经经义。
史论。
时务策。
连判词都要写。
一个七岁的小丫头,刚考完县试,还没来得及正经学府试的东西,就要直接去府城下场。
这不是去争名次。
在外人眼里,这就是去试试水,走个流程。
陆家人心里就更是这样想。
连稻花乡几个原先酸过陆丹青的人,也开始私下里说。
“听说她这次府试,压根没打算真中。”
“一个孩子,去见见世面也就够了。”
“反正县试案首已经够显眼。”
“府试那一关,哪里那么好过。”
“之前不是说案首考府试基本上都能过吗?”
“嗨,你是不是傻?那是说正常途径考,只要卷子不是答的特别离谱,都会给个面子,毕竟案首是真的有才学的。可是刚考完县试!”
“这怎么能一样?!”
这话传到葛源乡,严家人心里越发不安。
牛大花一边切菜一边念叨。
“俺也总觉得不踏实。”
“丹青真要是考不过,外头那些人准又说嘴。”
苏婉娘坐在灶边添柴,轻声道。
“那也没法子。”
“孩子才七岁。”
“咱们能把她护到这一步,已经很难了。”
柳春桃也叹。
“说是这么说,可谁舍得。”
严三湖最烦这种气氛,干脆把手里的柴一扔。
“怕个球。”
“考不过就考不过。”
“丹青才七岁,已经是县试案首了,还想她咋样。”
“难不成非逼她现在就中府案首?”
严二江瞥他一眼。
“你喊什么。”
“你嘴上说不怕,心里比谁都慌。”
严三湖被戳穿了,也不恼。
“俺也去就是慌。”
“咋的。”
“谁家孩子这么小就要去府城考试,谁不慌。”
严老头听了半天,终于发话。
“都别吵。”
“孩子要去,就让她去。”
“考中了,是她的本事。”
“考不中,也没什么。”
“她今年才七岁,已经是县试案首了。”
“这一步,已经比别人家的孩子走得远。”
这话一出,屋里一下安静了。
梅氏坐在角落里,手里捻着线,半天才小声说。
“我就怕她累着。”
严老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难得软了些。
“累也得走。”
“她不是普通孩子。”
“咱们能做的,就是别拖她后腿。”
陆丹青听着这些话,心里一时也有些发热。
她知道,严家人担心她。
也知道,这些担心都是真的。
不是装出来的。
她若考不上,他们嘴上说不怪,心里也会替她可惜。
可她更知道,自己不能被这种可惜困住。
因为她真要去府试了。
4月份考府试,提前一个月或者半个月动身是最好的,这回,是沈真石亲自带她去。
他说得很干脆。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盘缠我出。”
“你别跟我争。”
陆丹青原本还想说自己带了钱。
沈真石却一句话堵住。
“你那点钱,是你自己挣的。”
“可府城路远,吃住都要花,试院附近的规矩也多。”
“你七岁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亲自送你。”
陆丹青听完,也就不再推了。
她知道,老师这是把她真当自己人。
于是出发那日,严家几乎全都来了。
柳春桃把一包干粮塞进她包袱里。
“路上饿了先垫。”
苏婉娘又塞了两块糖。
“别省着。”
牛大花嘴上不饶人,眼圈却也红了。
“到了府城,别叫人欺负了。”
“你要是受了气,回来告诉俺也去。”
“俺也去给你出气。”
严三湖把拳头捏得咔咔响。
“俺也去也去。”
“谁敢给你甩脸子,俺也去先揍他。”
严二江最稳,却也叮嘱得最细。
“府试不比县试。”
“联保要两名廪生。”
“审音也严。”
“到了里头,别慌,别急,别被人带着话走。”
“题目若不会,先稳。”
“别因一题坏了全场。”
陆丹青认真点头。
“我记着。”
严老头站在最前头,拄着拐,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平安回来。”
这四个字一出口,院里的人都安静了。
陆丹青鼻尖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的。”
她走的时候,天刚亮。
山路上还带着露水。
车不快,一路颠颠簸簸往广信府去。
沈真石坐在前头,陆丹青坐在后头。
她抱着自己的小包袱,里面除了两套换洗衣裳,就只有笔墨、几本常翻的书,还有严家塞给她的干粮、糖块和一小包晒好的笋干。
车轮碾过碎石路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陆丹青掀开一点帘子,看着外头越来越远的山和村。
沈真石回头看她一眼。
“怕不怕。”
陆丹青想了想。
“有一点。”
沈真石点头。
“有一点正常。”
“可不能多。”
陆丹青点头。
“不多。”
沈真石又问。
“知道府试是什么规矩吗。”
“知道。”
“你说。”
陆丹青便一条一条背给他听。
“第一,府试所有人都要去广信府府城试院考,不在县里考,也不异地考。”
“第二,广信府底下各县童生四月齐聚,三场统考,考不过便回去等明年。”
“第三,主考官是知府亲自主考,监考是府学教授和训导。”
“第四,通过府试后,才能算正式在册童生,才有资格去考院试。”
“第五,联保要两名廪生,审音极严,若乡音、籍贯、宗族旧事对不上,可能直接逐出考场。”
“第六,没有补考,没有宽限,迟到、误场、生病都不作数。”
“第七,日落停笔,不许继烛。”
“第八,三场综合排名,取中者入册,第一名为府案首。”
沈真石听完,神色总算缓了些。
“背得还算清楚。”
陆丹青看着前方路。
“这些我记了很久。”
沈真石道:“只记规矩还不够。”
“你还得记住,府试和县试最大的不同,是人更多,眼更杂,心也更杂。”
“各县案首、各家门生、各地乡绅送来的孩子,都在里头。”
“谁都觉得自己不差。”
“谁都觉得自己该中。”
“你进去以后,不要先看人。”
“先看题。”
陆丹青点头。
“我明白。”
车一路进了府城,眼前景象就和兴安县完全不一样了。
街道宽了。
人也多了。
商铺的幌子连成一片,茶馆、书肆、布庄、酒楼、药铺、香铺,一条街挨着一条街。
连卖纸笔墨砚的小摊,都比兴安县那边整齐得多。
府试前一日,试院外头就已经挤满了来递保、送人、看热闹的。
陆丹青站在车边,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人声像潮一样往这边涌。
沈真石压低声音。
“待会儿别多看。”
“先去办联保。”
“再去认人。”
“别乱说话。”
陆丹青轻轻应了一声。
“好。”
广信府府试的试院比县试大得多。
外头高墙围着,门前两排差役站得笔直。
门口先设号牌。
所有考生依次排队,报籍贯、报姓名、报年岁、报保结。
两名廪生联保的文书一件件核对。
一旦有半分不对,立刻退回。
站在陆丹青前头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嘴巴刚张开,里头那位负责审音的老差役便皱了眉。
“你是哪一县的。”
“弋阳。”
“再说一遍。”
“弋阳。”
老差役盯着他听了两息,忽然冷冷道。
“口音不对。”
“退后。”
那少年一愣。
“我就是弋阳人。”
差役脸一沉。
“弋阳近山,尾音起得重,你这话却偏轻。”
“再说一遍,跟着我学。”
那少年这才慌了。
“弋——阳。”
差役听完,还是不松口。
“退到旁边去,叫你保结人来。”
少年脸都白了。
“我真是弋阳人。”
差役却只冷冷一句。
“府试不是你嘴硬就能混过去的。”
“退。”
那少年一下就哭了。
旁边几个等着进场的人看得心里直发紧。
张言陪着沈真石也在门口帮着递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