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李德全的手,自己撑着龙案,站直了身子。
他扫了一眼殿中那些面有忧色的老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们怕什么?怕朕撑不住?怕太子走了,京里有人闹事?”
殿中没人敢接话。
皇帝慢慢坐回龙椅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退朝。”
李德全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百官叩首起身,低着头鱼贯退出大殿。
顾云峥走在武官列中,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步子比平日沉了几分。
萧珩走在文官之首,垂着眼,神色不动。
出了殿门,钱侍郎跟几个主战的官员走在一处,低声议论,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沈宗翰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连眼风都没给一个,径直往宫门去了。
早朝过后,大梁出兵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平王在宫外宅子里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一封密信。
长史匆匆进来,把早朝的事说了一遍。
平王听完,放下手里的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跟往日不同,平日里那三分笑总隔着一层冰霜,进不了眼底。
可这回,那笑意将眼底的冰霜都融化了。
“五日后。”他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太子和顾云峥,五日后领兵北征。”
长史低声道:“王爷,早朝的时候,陛下咳血了,虽然陛下极力掩饰,但那帕子确实见了红。”
平王唇角笑意更深。
“病到这个份上,还撑着把太子派出去。”他慢慢道,“他宁可让太子去北境,也不肯让太子留在京中跟本王周旋。”
长史道:“陛下这是要保太子。
只要太子不在京,王爷在朝中怎么动,他都还有退路。
太子手里有兵,北征回来就是大功,到时候……”
“到时候?”平王打断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
他看着那满树的花,慢慢道,“没有到时候。
北征,打乌桓,他以为三五个月能回来?
拓跋烈吞并了三个部落,兵力恢复到战前七成。
白河一战大梁赢得侥幸,如今拓跋烈有了防备,再打,就是硬仗。
太子和顾云峥,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他转过身来,看着长史,笑容温温的,可眼底那层光冷得像刀。
“我们的机会,来了!”
慈宁宫。
太后坐在暖阁里,老嬷嬷刚把早朝的事禀报完。
太后手里捻着佛珠,听完之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捻。
“五日后。”太后偏过头,看着窗外那几株老梅。
梅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长出嫩绿的新叶。
她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太子走了,京中就剩皇帝一个人撑着。
他那身子,撑不了三个月。”
老嬷嬷低声道:“太后,那咱们……”
太后垂下眼,看着手里的佛珠,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哀家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抬眼,眼底那层浑浊忽然散开,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眸子,像是沉睡了多年的老树根底下忽然冒出了一点新芽,阴冷而锐利。
“去,让所有人都动起来。”她偏过头看着老嬷嬷,一字一字道,“太子和顾云峥一走,京里就是咱们的天下!
皇帝占了我儿这么多年的位置,现在总该让出来了。”
老嬷嬷躬身应道:“是!”
顾府。
顾老夫人午后来看两个孩子,张嬷嬷搀着,后头跟着陈青梅。
陈青梅扛着肚子,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不少,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搭在张嬷嬷胳膊上,走几步歇一歇。
顾老夫人进了正院,沈云灼迎出来,把老太太扶进屋里坐下。
祯哥儿和禧姐儿刚睡醒,被奶娘抱出来。
顾老夫人一看见两个孩子,脸上的皱纹就舒展开了,伸手把禧姐儿接过来,搂在怀里亲了亲。
“又胖了。”她捏了捏禧姐儿的下巴,“小脸圆得跟汤圆似的。”
禧姐儿咯咯笑,小手去抓顾老夫人耳垂上的翡翠坠子。
顾老夫人笑着躲了躲,把禧姐儿递还给奶娘,又去看祯哥儿。
祯哥儿趴在榻上,两只手撑着,脑袋昂着,东张西望,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顾老夫人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坐到榻边,看着沈云灼。
“我今儿来,一是看看两个孩子,二是……”她顿了顿,“听说早朝定了,五日后云峥领兵北征。”
沈云灼点了点头。
顾老夫人又叹了口气:“这才安生了多少天?才开春,又要打仗。
云峥这一走,又不知道要多久。
乌桓那么远,万一有个闪失……”
说到这儿,她声音低了下去,摇了摇头。
“青梅的身子一天比一天重,我原想着云峥能看着她生。
如今这一走,怕是连孩子满月都赶不上。”
陈青梅坐在下首的圈椅上,安静听着。
顾老夫人这话说到她身上,她低下头,双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沉默了一息,才轻声开口。
“老夫人,将军自是以国事为重。
妾身会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和孩子,不叫将军在边关分心。”
顾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转头对沈云灼道:“灼丫头,你在医术上比旁人强,青梅这一胎,你多费心。”
沈云灼点了点头:“祖母放心,就算将军不在,青梅也会平安产下孩子。”
顾老夫人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忧心。
“只是……平王还没离京,这时间出兵……”
她话说了一半,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可那意思,屋里的人都听得明白。
平王刚回京,太子和顾云峥就要走,京中只剩皇帝一个人撑着。
皇帝的身子,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不大好了。
这时候出兵,怎么想都觉得悬。
……
晚间,沈云灼刚沐浴过。
祯哥儿和禧姐儿已经被奶娘抱到偏殿哄着睡下了。
房里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昏黄柔和。
沈云灼散着头发,坐在妆台前,拿巾子慢慢绞着发梢上的水。
门帘被人掀开,萧珩闪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暗纹常服,风帽压得低低的,进了屋才摘下来。
翠竹端着水盆进来,见萧珩来了,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萧珩走到沈云灼身后,从她手里接过巾子,替她绞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慢慢揉着,把水挤出来。
沈云灼由着他弄了一会儿,先开了口。
“皇上这次,是真的要你们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