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绞。
“是,也不是。”
沈云灼在铜镜里看着他的脸。
镜面模糊,只映出一个轮廓,可她能感觉到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的发尾上,沉沉的。
“你明日要去观赛马?”
沈云灼点了点头。
萧珩把巾子搁在妆台上,弯下腰来,凑近她耳边,压底声音。
“明日趁此,将祯儿和禧儿送去苍梧山。”
沈云灼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心头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来,在铜镜里看着他的眼睛。
萧珩站直了身子,继续道:“我已联系了慕青璃,她会带人在城外接应。
赛马时,马场人多眼杂,是最好走的时机。”
沈云灼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你们也一切小心。”
萧珩没再多说。
他伸手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两个人的影子在纱灯下叠在一处,长长地拖在地上。
第二日,三月十五。
天朗气清,日头暖融融的,城东校场那边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
马场围了半个月,搭了彩棚,插了旗帜,旌旗猎猎,老远就能听见人声马嘶。
京里大半的勋贵人家都来了,马车从校场门口排到了街尾,车帘掀开,露出各家女眷的珠翠和孩子们的笑脸。
沈云灼的马车停在校场东侧一处彩棚前。
翠竹先跳下来,又扶着沈云灼下车。
沈云灼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暗花褙子,外头罩了件豆青色的披风,头发松松绾着,别了一根素银簪,看着素净又不失体面。
她身后跟着奶娘,怀里抱着祯哥儿,听兰抱着禧姐儿,再后头是陈青梅,由翠竹搀着,慢慢下了车。
温如意早就等在彩棚门口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骑装,领口袖口绣着金线云纹,腰束一条玄色革带,头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用一根红绳系着,整个人英气勃勃。
她远远看见沈云灼,挥着手跑过来。
“灼灼!这边!”
她跑到跟前,先看了看祯哥儿和禧姐儿,两个小家伙裹在薄棉袄里,睁着眼东张西望,被外头的热闹看得眼花缭乱。
温如意伸手逗了逗禧姐儿的下巴,禧姐儿咧着嘴冲她笑。
“走,我带你去棚子里坐。”温如意揽着沈云灼的胳膊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今天人多,不过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靠着栏杆,看得见马场,又晒不着。”
彩棚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沈云灼进去的时候,不少人抬起头来看她。
有认识的,点头致意,目光客气而好奇。
不认识的,低声议论几句,目光在她和她怀里的孩子身上转了几转。
“那位就是镇北侯夫人?”
“可不,怀里抱的就是祯哥儿吧?陛下赐国姓的那个。”
“听说医术极好,暖厂义诊,她亲自坐诊的。”
“长得也标致,难怪……会传出和太子……”
说话的妇人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闭了嘴。
沈云灼只当没听见,走到温如意留的位置上坐下来。
奶娘把祯哥儿放在她怀里,听兰把禧姐儿也递过来。
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坐在她膝上,睁着大眼睛看着外头的马场,小手兴奋地乱抓。
温如意蹲下来,凑到祯哥儿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祯哥儿,看姨姨今天给你赢个彩头回来!”
祯哥儿看着她,咧着嘴笑,口水滴在沈云灼的袖子上。
彩棚里人多,沈云灼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两位夫人结伴走了过来。
走在前头的那位三十出头,穿了一件银灰暗花褙子,身量偏瘦,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她身后跟着一位圆脸的妇人,看着比她大两岁,穿了一件酱色织金小袄,手里攥着一把檀香扇,笑呵呵的,一看就是个爽利性子。
银灰褙子的夫人先开了口,朝沈云灼福了一礼:“镇北侯夫人,妾身是太常寺郑少卿家的。
上回在麟德殿远远见过您一面,今日冒昧过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脸上那点不好意思更浓了:“妾身嫁入郑家七年了,一直没怀上。
京里的大夫看遍了,药吃了不知多少,都不见效。
上回听说您给吏部左侍郎的赵夫人治好了不孕,妾身想求您给看看,开个方子。”
沈云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郑夫人若不急,过两日去顾府找我,我替你把脉看看。
今日人多,不便细诊。”
郑夫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旁边那位圆脸妇人见状,也赶紧凑上来,笑呵呵地福了一礼:“镇北侯夫人,妾身是光禄寺吴卿家的。
妾身倒不是怀不上,生了两个闺女了,就是想着再添个儿子。
听人说您医术高明,想求您开个方子,看看能不能调理调理,下一胎生个男丁。”
沈云灼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平缓却干脆:“吴夫人,生男生女,我掌握不了。
医术再高,也管不了这个。
不过您若想调理身子,我可以给您开个方子,把气血养足,底子调好。
身子好了,怀什么是什么,孩子也壮实。”
吴夫人听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拍大腿:“成!能调理也行,妾身就是想把身子养好,不图别的。”
沈云灼应了,说改日去顾府细诊。
两位夫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脸上都带着笑。
她们刚走,彩棚门口便传来一阵说笑声。
沈云灼抬头一看,萧瑾领着三四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萧瑾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春日的天气还没热到摇扇子的地步,他不过是拿着装样子。
他身后那几个人,沈云灼看着面生,不过个个像是勋贵子弟,衣着打扮都不俗。
萧瑾一眼看见沈云灼,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拱手行了个礼,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表嫂!”
“六殿下。”沈云灼点了点头。
萧瑾凑到跟前,先看了看她怀里的祯哥儿,又看了看奶娘怀里的禧姐儿。
祯哥儿正仰着头东张西望,萧瑾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祯哥儿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嘴里咿呀了一声。
萧瑾乐了:“嘿,这小子手劲不小!”
他又转头去看禧姐儿,禧姐儿正冲他笑,小脸圆嘟嘟的,萧瑾伸手逗了逗她的下巴,禧姐儿咯咯笑出了声。
马场上已经有人在热身了,几匹马跑得飞快,扬起一阵尘土。
萧瑾的几位朋友叫了他一声:“六殿下,走走走,押注去了。”
萧瑾应了声,和沈云灼打声招呼,便跟着一起押注去了。
到了押注台,萧瑾一眼便看到了温如意的名字。
笑了笑:“我押……温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