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伯,你裤腿得再卷高点。”
六伯的腿已经疼痛难忍,沈画屏就让他躺到诊疗床上。
快速把金针消毒好,上手确定了穴位。
屏息凝神了三秒,沈画屏对准穴眼,捻针入穴。
犊鼻穴、内膝眼、梁丘……,一个个穴位被金针扎入。
起初六伯只觉酸胀,渐渐的,一股暖意顺着针尾蔓延开来,原本僵硬的膝盖竟慢慢松快起来。
“哎?好像真不那么疼了!”
六伯惊喜地动了动腿,“画画,原来你真能给人治病啊?”
然,对上的却是小姑娘严肃的口吻。
“别动!”
六伯顿时听话得像个小学生似的不敢乱动。
十五分钟后,沈画屏扎完针,额头已沁出密密麻麻的汗。
留针半个小时后,沈画屏起针。
用过的针,丢一旁的铝制饭盒里等待消毒。
现在消毒都是用沸水,因为条件有限。
如果可以,还是得找酒精消毒,毕竟沾染乙肝病毒的话,沸水消毒可消不了。
“好了,六伯,可以起来走走看,我已经给你配了三副外敷的药。
晚上睡前用热水泡脚后,敷在膝盖以及周围会让你更舒服些。”
“好好好!”
六伯都不知如何说了,他还以为自己会是试验品,没想到人家是真有一手。
六伯小心翼翼地从诊疗床上挪下来,试探着活动了下膝盖,原本钻心的疼意竟奇迹般的不疼了。
连带着僵硬的关节都灵活如常。
他惊喜地来回走了几遍,眼睛亮得像点亮的煤油灯。
“画画啊,你这扎针的技术不得了啊!
神了!神了!”竟是比江月初扎得还稳还舒服!
当然,这话他可不会当着人孙女说,有挑拨人家奶孙关系的嫌疑。
但六伯的确觉得画画这一手,对他的老寒腿更管用。
此刻他膝盖周围,还感觉有股暖流在四处游走,非常舒服。
沈画屏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把桌上包好的药粉递给他。
“……六伯您别夸我了,都是我奶奶教的好。”
“这药粉您记得用温水调匀,要是敷着有刺痛感就停一停,过两日再敷。”
沈画屏再次叮嘱。
六伯接过来先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在账本上签了字,这才重新拿回药包。
“画画啊,好样的,好好学,你以后肯定也是别人抢着请去看病的神医!”
“……借六伯吉言,我会好好学的!”
六伯走后,沈画屏又陆续接待几位病人。
这些更简单了,要么是感冒发烧、要么是拉肚子、要么是胃疼,都有病案记录,对照药方抓药就行,因为奶奶开的方子已经很高明了。
既省钱又能药到病除。
接下来应该不会有人了。
“江大夫在吗?”
叮铃铃的自行车铃铛声,再加这个洪亮的男音,沈画屏就知道是邮递员来了。
“在在在。”
沈画屏小跑着出门,邮递员同志也已经支起自行车,左右大邮包瘪了,说明基本已经送完。
“是画画啊,来来来,签字,今儿个有两个包裹单,一张汇款单,一封普信。”。
沈画屏依照邮递员同志的指引,在登记表上签完字。
邮递员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大哥,一身邮政制服装。
但此时额头都是细密的汗,浓眉大眼,模样周正,是这个年代主流审美的俊后生,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
“江寒哥,你要喝水吗?我给你打碗水来?”
江寒巴之不得,“行啊,画画,井水,给我井水,才打上来那种。对了,把我水壶也装满。”
说着,已经取下他的军绿水壶。
看来渴得不行了!
“好!”
沈画屏装模作样去了井水边,实则舀的是空间溪水。
这个才是真的凉!
江寒也的确渴了,嗓子都快冒烟了,接过沈画屏递来的粗瓷碗。
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清冽甘甜的溪水滑过喉咙。
瞬间驱散了暑气,连带着奔波半天的疲惫都消了大半。
“嚯!你家这井水咋这么甜?比镇上供销社卖的汽水还解渴!”
江寒抹了把嘴,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星星。
“往常跑芭蕉大队,我都不敢多喝别家的水,要么有股土腥味,要么烫得下不去嘴,还是你家的井水养人!”
沈画屏:“……”你要不要听听你再说什么?
在原主记忆里,这是一个热心人,帮过不少人,也帮过原主奶奶,也因此,关系算得上熟稔。
沈画屏想起奶奶新做出的消暑丸,“江哥,你等我一下。”
沈画屏再回来,手里包了六粒消暑丸,递给江寒。
“我奶自己做的消暑丸,你带上,说不定哪天就用到。”
江寒也不推辞,但要给钱,沈画屏拒收,这东西成本极低,当人情送出去,别人才能记着你的好。
也算是赠人玫瑰,手留余香,江奶奶就是这么教原主的。
“那行,谢谢画画了!”
沈画屏摆摆手,看着他骑上自行车背影消失。
沈画屏也火速去了村委会,跟老罗叔讨到介绍信,连带几张空白盖过章的,顺便把自行车也借走。
“一毛钱,先交!”
“行行行,交就交!”
沈画屏麻溜把一角钱交到会计徐修竹手里。
出门时,发现廖思思站在外面,手里还捧着一个搪瓷碗。
也不知里边装的是什么。
但能听到大队长调侃的声音,“徐知青啊,你看你,人家小姑娘都追到这来了,天天给你送绿豆汤,你就不心动?”
徐修竹正低头整理着之前的工分账册,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
“队长说笑了,我只想好好工作。”
该说的已经说过了,人家不听,那他也没法。
他指尖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目光始终落在账本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比送汤的姑娘更重要的事。
看来是无意了!
大队长的声音不小,徐修竹的声音也没刻意压低。
廖思思自然听到。
此刻一张脸“唰”地红了,捧着搪瓷碗的手紧了紧,碗沿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这红……该是怒的!
她咬了咬唇,决定强来,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村委会,直接把搪瓷碗放徐修竹面前。
“徐大哥,这绿豆汤我熬了大半天,放了冰糖,你尝尝。”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
大队长罗大刚在一旁挤眉弄眼,故意提高音量。
“听见没?放了冰糖的!人家姑娘一片心意,你要是不喝,可就伤了人家的心咯!
徐修竹:确定了,这是个爱看热闹的大队长!
徐修竹看着凉了的绿豆汤犯了难,干脆推给大队长。
“您解决,算我跟她买,晚上我会给她钱。”
大队长不嫌事大的叹了口气。
“这姑娘,唉……徐知青啊,你说你,人家对你这么好,你就不能给个机会?”
“我瞅着这姑娘哪哪都不错,对你也这么用心,何不考虑考虑?
结了婚,你们就可以搬到外面来住,正好村里还有空房,你们可以租。”
徐修竹重新低下头,继续拨弄着算盘,声音依旧平淡。
“大队长,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做好大队会计的工作,至于儿女情长,暂时还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一个孤儿,没什么依仗,得拼尽全力才能活下去,哪里有资格谈论其他?
***
沈画屏先回家拿上户口本,以及奶奶的私章。
私章在这个年代有点像身份证,芭蕉大队每家的户主都有一个。
找六伯用木头刻就行。
邮局取汇款取包裹,接收电报,年底核算工分都需要。
当然,也不是硬性规定,不识字的摁手印也行,只不过大家都喜欢跟风。
沈画屏揣好后,出来后发现她自行车旁边有个人。
正是刚刚见而不语的廖思思。
她脸红扑扑的,额头也都是汗水,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看到沈画屏出来,廖思思一脸欣喜。
“沈同志,能载我一程吗?我也要去公社取包裹,拜托了。”
沈画屏想拒绝,她不想跟这些知青搅和在一起。
尤其廖思思还跟个心机女关系要好,指不定哪天就被坑一把。
实际上她也拒绝了。
“廖同志,你看我这小身板,怕是带不动你。”
“我可以带你,我力气大!”
沈画屏:“……”很少有女孩子承认自己力气大的,倒是没想到廖思思还……挺直爽!
“可我不喜欢让人带。”
话说到这份上,傻子也知道人家在变相拒绝你。
但廖思思像是听不懂似的。
依然不死心,伸手拉住沈画屏的车把,语气带着点急切。
“那你带我,我不重!我真的赶时间,再晚邮局就要关门了……”
沈画屏:“……”
就没见过这种的!是脸皮厚?还是藏心眼?
沈画屏这才好好打量她。
她个子高挑,在一众女知青里格外惹眼,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也掩不住她舒展的身形。
咦!不是说她家庭条件很好?
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是常年在田间劳作太阳所晒而成。
像涂了层蜜似的透着光泽,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
五官其实生得极好,眉是自然的弯月眉,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像含着星子,鼻梁挺直,唇瓣饱满带着点自然的粉。
最打眼的是那两根又粗又长的麻花辫,黑得发亮,辫梢用红布条系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这头发一看就是养得精心,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有这样的发质,想来家里条件是不差的,营养也跟得上。
“沈同志,沈同志,行吗?”
见她眼睛里带着恳求,拿走草帽的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沈画屏到底还是松了口。
“行吧。”
沈画屏先骑上车,在前边的石块处停下,“快上车。”
廖思思高兴地连忙跑过去,踩在石块上,一下子坐到后座。
“坐好了?”
已经坐稳了的廖思思连忙点头,“嗯,好了,你骑吧。”
话音刚落,车子“唰”的飙出去,跟离弦的箭般。
廖思思嘴巴张得大大的,因为晃神,还差点掉下去。
慌乱中她一把抓住沈同志的衣服,心里忍不住嘀咕:
“沈同志骑车真快啊,小汽车来也就这个速度吧!”
沈画屏的车技确实利落,二八大杠在她手里像驯服的野马,在乡间土路上飞驰,扬起一路湿泥。
廖思思简直目瞪口呆,这么难走的路,还是下过雨没干透的泥巴路,她竟然骑得丝毫不费力。
乔慧不是说沈画屏很懒,也没个力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有小姐命偏有小姐脾气吗?
沈画屏才不管她在想什么,她只管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在关门前到。
也因此,她的速度越来越快。
廖思思紧紧攥着沈画屏的衣角,风灌进她的衣领,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舞,原本红扑扑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
但她眼睛亮如繁星,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兴奋。
也就是在自行车快速掠过山脚时,她们没注意到的是,有两只狼跟上了她们。
它们像是嗅到了美味的食物,在后面追撵起来。
那速度……甚至比沈画屏的自行车还快!
廖思思也是听到旁边的鸟雀叫,这才去看林子里。
这一看,就看到两头狼在追她们,廖思思吓得差点掉下自行车。
“沈画屏,有狼!两只,它们快追到我们了,呜呜呜~怎么办?”
沈画屏立即用精神力看后面,就见两道灰影在林间穿梭,随时有可能从高处一跃而下。
她心下一紧,脚下猛地发力,二八大杠的车轮碾过坑洼的泥路,溅起大片泥浆。
“抓稳了!”
她沉喝一声,左手猛打方向,车子擦着一棵老松树的树干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
这条小路她跟奶奶采药时走过,前边是片开阔的沤肥场,边上就是李家村。
只要到了村庄,随便一个院子钻进去,狼就没招了。
廖思思虽然害怕,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拖后腿,她已经摘下挎包,只等狼过来就砸过去。
“嗷~呜~”
狼的低嚎声越来越近,腥风都快扑到后颈。
沈画屏余光扫到沤肥场上有人,有个壮汉正用锄头在搅拌着粪肥。
来不及进村了!
自行车“哐当”倒地,廖思思只知道后衣领被人揪住,下一刻她就感觉自己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