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天边一圈淡淡的烟霞紫。
京城,永平侯府。
秋棠院的小厨房内,明崇山用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接着把剁好的鸡块下入锅中翻炒。
手上不停,嘀咕道:“大天儿的,连个降暑的冰块都没有。”
快到不惑之年,明崇山哪里过过这样憋屈的日子?
“想我堂堂永平侯,虽说爵位没了,也应该有下人伺候。”
说完,明崇山回过身,瞪了门口坐着打扇的始作俑者一眼。
心道:这厮白白净净,眼梢含风月,比那春风楼的花魁还要柔美,像个丫头片子。
实则,心黑着呢!
“岳父,您是不是在心里骂小婿呢?”
徐钦换了一把摇椅,半躺着,姿态极为悠闲。
明崇山一听,气得差点跳脚:“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什么岳父,他不认!
既然早知道孟家不做人,用冒牌货替代了他的岚儿,为何这么久,让他蒙在鼓里?
明崇山一想到对冒牌货疼宠偏爱,忽略了明姝,就恨不得顿足捶胸,给自己两巴掌。
还有在北地的明惊岚,没受到侯府半点照拂。
“再说你,都快而立的老黄瓜,为何要老牛吃嫩草?”
明崇山挥舞着铲子,恨不得把徐钦当成鸡块炒了。
千防万防,到底没防住。
以前徐钦就写过书信,说是要与明家结亲。
那会儿,明崇山还以为徐钦盯上了明姝。
二人差十岁还多一点,徐钦都可以当叔了!
“岳父,您要不说,小婿都快忘记自己的年纪了。”
徐钦摸了摸脸,换个舒服的姿势,不在意地道,“您是不知道北地将士给小婿起的绰号,徐姑娘。”
他不显老。
换上女装,说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都有人相信。
哪怕在北地风吹日晒,上战场操练,徐钦就是晒不黑,细皮嫩肉的。
若不是真有几分本事,如何服众?
没成想,马有失蹄,到底被信任的手下出卖。
该死的萧家探子!
这口气,他咽不下。
徐钦派张驰送玉佩,他则混入戏班子,一路跟随来到京城。
“岳父,小婿这是送您回家,您就别嫌弃了。”
徐钦催促明崇山快点干活儿。
等天一黑,炊烟反而更明显,容易把人招来。
“您若还是嫌热,天牢凉快,要不小婿把您送回去?”
天牢里有一半水,漫过腰身。
下半身泡在水中。
身上还缠着几根铁链子。
徐钦劫天牢救明崇山,也是费了好一番力气。
最近京城夜夜有城防军夜巡,搜查明家余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二人不得已从城郊转移,藏在永平侯府内。
寻了一圈,还是秋棠院最好。
小厨房里,还有带不走的名贵药材。
可见,这位明家二小姐重视滋补,日子过得不差。
“徐钦,你这是与岳父说话的态度吗?”
在天牢那几日,度日如年。
明崇山回想起来,夜里都会做噩梦。
但通敌叛国,这等大罪,他就算死也不能认。
“瞧您这话说的。”
徐钦闭上眼假寐,调侃道,“您不是不认这门亲事?”
明崇山被噎住,气得哼了两声。
既然他是岳父,哪里有岳父伺候女婿的?
奈何在徐钦面前,明崇山摆不了谱。
徐钦,压根不吃这一套。
原本明崇山这双手保养得极好。
这几日下厨,手都糙了。
“炒鸡放一些辣椒提味。”
徐钦补了一句。
要说明崇山有造反之心,那真是凭空捏造。
这人除了享乐混日子,根本没有任何建树!
不作妖,倒是很省心。
“就你事多!”
丢了几个干辣椒,明崇山被呛得咳嗽两声。
一想到娘文氏惨死,侯府一家子老小都被关在牢里,明崇山又开始愁眉苦脸。
徐钦再有本事,也救不出那么多人。
除非,皇上可以查明真相。
有萧家的人阻挠,怕是难了。
“姝儿那丫头,也不晓得身在何处。”
自打得知宠了十几年的“明惊岚”是孟家替换的冒牌货,明崇山就把父爱全部转移到明姝身上,有弥补的心思。
“岳父,你这个人虽然一塌糊涂,但是架不住命好。”
徐钦感叹了一句。
明成德建功立业,到明崇山这一辈,只需要接手侯府。
明成德有造反之心,还不等细细谋划,人没了。
为此,也没连累到明崇山。
他生的儿女,个个出类拔萃。
“岚儿巾帼不让须眉,慕言读书也很有天分。”
徐钦迟疑了一下,复杂地看了明崇山一眼,“就是二妹妹,也是个人物。”
“大长公主来过府上,送过姝儿一个翡翠镯子。”
提到明姝,明崇山也很发愁。
姝儿逃了,难道是被大长公主救下了?
侯府这般,明姝寄人篱下,定会受委屈。
“沈世子与六公主亲上加亲,将姝儿置于何地?”
这门亲事,明崇山不同意!
奈何他现在是阶下囚,说得不算。
“没事,太子殿下也不同意。”
徐钦坐起身,再度感叹。
明崇山这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一个没用的废物,愣是靠子女翻盘了!
从徐钦打探的消息来看,谢执微动了真心,日后必定不会亏待明家人。
“这与太子殿下有什么关联?”
明崇山根本没想通,以为太子这个人愿意多管闲事,插手沈世子的亲事。
见他是真傻,徐钦保持沉默。
对于这个岳父,打不能打,骂不能骂的,唯有忍。
很快,鸡块端上桌。
明崇山嫌弃没有汤下饭,又做了一个鸡蛋汤。
上面撒了一层小葱花,点了芝麻油,像模像样的。
徐钦换了勺子,一口下去,精致的小碗米饭下了半碗。
明崇山目瞪口呆。
惊了好一会儿才道:“又没人和你抢!”
“习惯了。”
徐钦说完,速度稍微慢下来一些。
在北地养成的习惯。
尤其是冬日里,冷得人能冻掉下巴。
军营里出来的大锅菜,用不了一会儿就会变冷。
吃得慢了,还会结冰。
因而,根本不能讲究用餐礼仪,条件就是如此。
没有点油灯,天很快黑了。
把剩菜全部扫到肚腹中,徐钦主动收拾碗筷。
刚洗过碗,只听秋棠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