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死人托梦?”林元章停下手转头看向李宴修。
李宴修点点头:“是,我原本也是不信的,但那妇人说得很详细,不像是编的,我特意去打听了一番,确认她所言非假。”
老师与大周很多读圣贤书的文人不同,对于这些灵异鬼怪之说,并不排斥。
甚至他还在老师的书架上看到过好几本专门记录这类奇异事件的游记和志怪话本。
所以他才敢在老师面前说这些听起来就很荒唐的事情,并寻求老师的见解。
李宴修说完,屋内半晌没有声音,他忍不住抬头朝自家老师看去,却见对方似乎在出神。
神情像是惊讶不可置信,又像是悲伤,怀念,复杂难辨。
“老师?”
林元章回过神来,看了手里的画卷一眼,小心地将其放到一个铺了绸布的锦盒里,一面问:“那寻春阁,是何来路?”
见林元章并未斥责他听信这等荒诞之说,李宴修到底松了口气,忙将自己打听来的信息说了。
云家四小姐那嫁妆铺子的事情闹得很大,闹到朝堂上惊动了皇帝,他自然也是有听说的,当时还暗暗为那云四小姐不平,认为她因为不孝被罚十分不合理。
如他这般想的不在少数,不过那云四小姐有此一遭与那位平南侯脱不开关系,是以很多人都只敢私下说两句。
这位云四小姐在这之前倒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据说袁三公子被谋害的事就是她发现的,也有传闻说杀害袁三公子的凶手也是这位小姐算卦算出来的,不过因为过于此事过于荒唐而被很多人认为是谣言。
“那云四姑娘,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
李宴修听见自家老师这样问,他不由愕然,半晌才道:“这……学生不知。”
他一个外男,再怎么也不会冒昧地去打听人家姑娘家的名字和年龄。
他以为老师应该会更关注“死人托梦”这件事的真实性,没想到老师好像更关心那位云四小姐。
林元章也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便没继续追问,只道:“你是想调查你爹的事?”
李宴修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是,老师,我爹不会做出私造印鉴、贪污封桩银的事。”
这件事,明显就是专门针对他爹设下的局。
“你爹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是知道的,可惜当时我不在京城,我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林元章将锦盒锁进柜子里。
他说着哼了声:“也怪他自己不谨慎,我早和他说过郑士诚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他注意些,结果还是着了道。”
子不言父过,而且父亲还不在了,有些话林元章说得,李宴修作为儿子,却不能说,只得闭口不言。
林元章也只是随口一说,将东西放好后,道:“明日我和你一起去那寻春阁走一趟。”
李宴修眼睛一亮:“多谢老师。”
林元章不耐地摆摆手:“行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别让你娘担心,我明日早上应该要进宫一趟,你明日午时过来就好。”
“是。”李宴修应下,迟疑一瞬还是开口:“云大人那边……”
林元章知道他担心什么,哼了声道:“放心,你爹的案子,虽然是大理寺判的,但大理寺只是负责审判,只看证据,你爹的案子没那么简单,云仲远在家事上是个糊涂蛋,在正事上还是有数的,郑士诚还买通不了他。”
李宴修抿唇,他和老师一致认为此事背后主谋,八成郑士诚,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他爹下狱得突然,又是重刑犯,不得任何人探视,他连找他爹问清楚情况都不能。
“学生知道了。”李宴修施礼告退:“那学生就不打扰老师了,明日再来拜访。”
林元章颔首,在他准备转身时,想起什么,又补充一句:“明日你记得带着你爹的头发。”
李宴修愣了下,老师怎么知道需要他爹的头发?他是从郭二娘那里知道的,但他方才好像没说到托梦需要头发的事吧?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只道:“学生记得了。”
林元章“嗯”了声,继续整理那些书画。
李宴修便退了出去,正遇上林颂过来,他是来喊父亲吃饭的。
“你这就走了?”林颂留他吃饭:“不如吃了饭再回去?”
李宴修看了眼天色,婉拒了。
大河村距离京城可不算近,他走路都得走几个时辰,回家天都黑了。
林颂便道:“那我让秦叔送你。”
秦叔名秦大洪,是林家的马车车夫。
李宴修想到家中担忧的母亲,没拒绝:“那就多谢清越兄了。”
林颂,字清越。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林颂送走李宴修,才进了书房。
一眼便见自家父亲席地而坐,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没打开,只拿在手上,眼睛盯着画轴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颂心如明镜,每次父亲这幅模样,不是在想他那位素未谋面并永远不可能再相见的姐姐,就是在想他那位同样没见过也再不能见的“母亲”。
他是过继到父亲名下的,过继时年纪还很小,而父亲那时候已经年近三十,既无妻也无子嗣。
一直到现在也孑然一身。
他自然有过疑惑,林氏虽不算望族,但在遂州也是名门,以父亲林氏嫡子的身份,怎么会年近三十还未婚?
但族中人包括他亲生父母都对此事讳莫如深,从不肯提起,他也是在十年前,西南妘氏大族出事时,从父亲的反应,以及祖母和大伯母的只言片语中,窥得一点真相。
原来父亲是成过婚的,并且还有个女儿。
他那个“母亲”,应该是妘氏的女子。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人和离了,女儿也在妘氏没带回来。
谁承想妘氏会被南蛮灭族。
父亲当时几乎疯了,当即要丢下差事前往西南,是祖母和大伯母死命劝了下来,父亲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不吃不喝也不出来,直到收到一封从西南来的信,才恢复了正常。
信上写了什么,除了父亲,谁也不知道。
反正从那以后,父亲恢复了以往的模样,照常过日子,只是更频繁地画姐姐和“母亲”的画像,然后抱着画像出神,就像现在这样。
“怎么杵在门口不进来?”
林颂回过神,见父亲正神情平静地看着自己,忙施礼道:“张婶说饭已经做好了,儿子来请父亲过去吃饭。”
林元章把画卷全收起来放进箱子里,起身道:“我知道了,这就来。”
……
李宴修一大早就从家里出发,特意花钱租了村里乡亲的驴车,在巳时便进了城。
到林府时,林元章还在宫里没回来。
只有林颂两兄弟在。
林老夫人过世,林大夫人也不用再伺候婆母,不好再跟小叔子住一个屋檐下,所以带着女儿留在了遂州老宅。
林家父子三人都不是穷奢极欲爱享受的人,家里只有几个照顾饮食起居的下人,不大的府邸竟显得有些冷清。
李宴修和林颂两兄弟聊着明年春闱的事,不过三个人里,只有林颂要参加春闱,林绪刚过解试,还没有把握参加省试。
而李宴修是罪臣之后,虽然大周遵循“罪不及子孙”的原则,但他父亲犯的罪过于重,不说背后之人不会让他顺利考过,就说陛下那儿,他爹让陛下损失了三万多贯,对于“罪魁祸首”的儿子,想来也是很难有好感。
就算考过了省试,殿试那一关也难过。
最重要的是他还在孝期。
“看来清越兄要先我们一步入仕了。”
林颂讶然失笑:“子安太抬举我了,春闱卧虎藏龙,我不一定能争得过他们。”
他说的是实话,能参加省试的,都是来自大周各地的顶尖优秀者,想要从成千上万的“精锐”中脱颖而出,并非易事。
三人正说着话,就听外头传来下人的问好声,随即林元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父亲。”
“老师。”
三人忙起身施礼。
林元章颔首示意三人免礼。
林绪最藏不住事,迫不及待问:“父亲,陛下怎么安排的?准备让您任何职位?”
林颂和李宴修也都看向他,显然都很好奇。
林元章沉默一瞬,才道:“陛下让我入政事堂任参知政事,并暂时兼任吏部尚书。”
参知政事!
三人不由对视一眼。
参知政事位同副相,更何况还兼任吏部尚书,这可是直接掌握朝堂半壁江山了。
看着林元章不太好的脸色,李宴修不由问:“这不是好事吗?”
怎么老师一幅不高兴的样子?
林元章拧着眉,唉声叹气:“我一把老骨头,这是要累死我吗?”
李宴修:“……”
林颂林绪:“……”
到底是谁前几日被老大爷喊老兄不高兴啊?
今日就老骨头了?
李宴修为自己昨日被拍开的手感到委屈。
三人默默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林元章没唉声叹气多久,见李宴修站在一旁,想起来今日还有事要做,便起身道:“等我换身衣裳,咱们就走。”
等林元章换下官服,重新穿上那身常年不变的青竹纹衣袍,李宴修跟着他一道乘车出发。
路上,李宴修便见自家老师时不时地整理自己的衣服,还开口问他自己的头发乱不乱,一路上问了三遍。
虽然这样想有些大逆不道,但老师这模样真的和“丑媳妇见公婆”很像。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老师好像很紧张。
马车在寻春阁门口停下,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林元章站在原地再次整了整衣袍,仰头看向寻春阁的牌匾。
林元章不动,李宴修也不敢越过自己老师走在前面,只好跟着一起看牌匾。
“寻春阁”三个字用的是少见的青绿色写的,却意外地合适。
他不精书法,却也能看出来这三个字写得很好,说不上来哪里好,就是让人看着很舒服。
云大人的书法在京中也是很有名的,他也有幸瞻仰过其墨宝,可以看出这三个字并不是云大人的笔迹。
难道是那位云四姑娘所写?
他猜测着,就见林元章收回了视线,迈步上了阶梯。
李宴修连忙跟上。
两人进了店。
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掌柜打扮的中年男人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似乎是听见动静,那掌柜的抬起头,脸上瞬间挂上了笑容:“客官请随便看,花盆上都挂着牌子,牌子上写了花草品种,背面是价格,客官可需要伙计陪同并为你们介绍?”
他说着便要喊此刻在后院的阿生过来,却被林元章伸手拦住:“不用了,我们自己看就好。”
王掌柜笑盈盈道:“那客官有事叫我便是。”
林元章点点头,走进花架中,一一看过。
李宴修已经看到了那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牌子,也看清了牌子上的内容。
三张花牌换算卦一次。
六张花牌换死人托梦一次。
死人托梦。
李宴修暗暗吸了口气,跟上林元章,四处打量,心中不由惊讶,这花店和他记忆中的花店完全不同。
母亲爱花,花店花市是他以前常去的地方,他本以为自己进来会看到姹紫嫣红的画面,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李宴修看着花架上一盆盆花,牌子上的名字各不相同,而且很多都是……药材名,这真是花店,不是药材铺吗?
李宴修翻开其中一盆花草上挂着的牌子,等看清上面的价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三确认后,忍不住开口喊住走在自己前面的林元章,低声道:“老师,这店……是不是有些不对啊。”
一盆草卖三千贯,这合理吗?
不会是骗钱的吗?
林元章也正翻开一张牌子,露出牌子上写的“五十三文”四个字,他微微一笑:“我倒觉得很有意思。”
李宴修看着那五十三文,又看看自己手里的三千贯,眨眨眼睛,这价钱跨度这么大吗?
两人楼上楼下逛了一圈,李宴修也算弄明白了,这店里没有一盆花草是重复的,价钱也没有重复的,有高有低还有中等的,照顾到了所有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