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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悬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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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瞿塘峡的时候,天刚亮不久。

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谁把整匹素绢扯碎了撒在水上。两岸的峭壁从雾里戳出来,灰蒙蒙的,高得仰头望不到顶,只看见岩壁上那些湿漉漉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冷光。唐震坐在船舷边上,背包搁在脚边,右臂的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绷带——那底下,几片青黑色的鳞片正安安静静地嵌在皮肤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这艘船是跑丰都的客船,船身刷着褪了色的蓝漆,“渝运七号”几个白字被水渍泡得模糊不清。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声音闷在船舱里,震得人脚底板发麻。船舱里坐着七八个人,有个挑担子的老汉把扁担横在膝头,竹筐里装着半筐新摘的柑橘,橘皮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蜡光;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埋在她胸前,嘴角还挂着奶渍;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靠在船舷上看书,书页被江风吹得哗哗响,他时不时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

船尾掌舵的是个老头,姓冉,六十多岁,脸被江风吹得跟老树皮似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他一手扶着舵,一手夹着根叶子烟,烟头在晨雾里明明灭灭。他眯着眼看着前方的江面,嘴里哼着一首听不清词的调子——调子很老,像是从江底捞上来的,每个音都拖着湿漉漉的尾巴。

船拐过一道弯,两岸的崖壁越收越窄,窄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对岸的岩石。江流也急了起来,水声从沉闷的呜咽变成哗哗的嘶吼。峭壁上开始出现一些黑乎乎的缝隙——不是天然的石缝,是人工凿出来的,方方正正的,嵌在绝壁半腰,离江面少说有三四十丈。那些缝隙像是一只只瞎了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江心。

缝隙里搁着几截黑黢黢的东西,看不清形状,但轮廓隐约像是木头。有的木头已经朽了,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里头更深的黑;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棺形,只是表面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

唐震盯着那些缝隙看了好一会儿。他在南疆见过不少死人,埋在土里的、泡在水里的、被炮弹炸碎挂在树枝上的,但从没见过死人被搁在这么高的地方——像是有人专门在悬崖上凿了几个洞,把棺材塞进去,然后把洞口封死,留给江风和雾气慢慢啃。这种葬法里透着一股子狠劲,不是对死人的狠,是对活人的狠:你得攀上绝壁,你得悬在半空,你得把亲人的棺木推进那个黑窟窿,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从此以后,那具尸体就悬在天地之间,不上不下,不沾土不近水,只跟风和雾打交道。

“那是啥子?”

冉老头把叶子烟从嘴里拽出来,往船舷上磕了两下,烟灰掉进江里,瞬间被水吞了。“崖棺。”他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你们外头人叫悬棺。”

他拿烟杆指了指绝壁上那些缝隙,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这些棺材在崖壁上好多年了,我们本地人都看惯了。老辈子说,人死了以后魂要往上走,埋土里魂就被压住了,出不来。所以得搁到崖壁上去——搁得越高,魂走得越干净。有的棺材搁在连猴子都爬不上去的地方,那就是真干净了,魂一丝儿都不留。”

他顿了顿,把烟又塞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也不全是这个讲究。我爷爷以前也在这条江上跑船,说明朝末年张献忠入川的时候,本地的大户怕被掘坟,棺木都不埋土里了,全吊到崖壁上面去。几十具棺木搁在峭壁上,摆了一整面崖壁,远远看跟悬棺阵似的。后来清朝的时候还有人有样学样,一直到民国初年都还有人往崖壁上搁棺。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有的是上千年的老棺,有的也就几十年——最上头那几具,漆色还新着呢,怕是抗战那会儿搁上去的。”

唐震把目光从那几道缝隙上移开,顺着峭壁往上看。崖壁越往上越陡,有些地方几乎垂直,连草都不长,光秃秃的岩石在晨光里泛着铁青色的冷光。但那些凿出来的方孔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每隔几丈就有一个,从江面一直排到崖顶,像是一串被钉在绝壁上的黑色纽扣。每个方孔里都搁着一口棺,有的棺盖还完整,有的已经被风吹得裂开了,露出里头空荡荡的棺腔——那黑暗深得让人心慌,仿佛多看两眼就会被吸进去。

“那些孔是怎么凿上去的?”他问。

冉老头把舵打了一把,船头微微偏开,避开江心一处暗涌。“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是从崖顶上吊着绳子下来凿的。”他说,“先选好位置,然后从崖顶放下麻绳,把人吊到半崖上。那人得悬在半空,一锤一锤凿出个方孔——不能太大,太大棺木会滑出来;不能太小,太小塞不进去。凿好了,再把棺木从崖顶上吊下来,一点点挪进孔里。最后用石块把洞口封死,只留一道缝透气。”

他吐了口烟,烟雾在江风里迅速散开。“有些棺木外面还刷了一层朱砂漆,红艳艳的,刚搁上去的时候,整面崖壁都像在流血。那朱砂不只是防腐——是镇。巴国的巫师下葬前专门在棺盖上刷一层朱砂,怕水里的东西来碰尸体。这江底下,不干净的东西多着呢。”

旁边忽然有人接话,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老伯说得对,这是悬棺葬,巴人传下来的老习俗。”

唐震转头。接话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戴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有些躲闪。她怀里抱着个褪了色的帆布包,包上印着“渝州师范学院”几个红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边角处还补了块蓝布。她把被江风吹歪的眼镜推正,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她的语气有点犹豫,像是怕说错话,但看得出很想把这些东西讲清楚。“我在学校图书馆翻到过一本老书,说《山海经》里记过一个古国叫巫咸国,就在巫溪、巫山那一片。《山海经·海外西经》原文:‘巫咸国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登葆山就是巫溪的宝源山,那山上有一口天然盐泉,几千年都没断过。巫咸国的人靠熬盐为生,后来巴人贩运这些盐建立巴国。巫咸国和巴国不是谁吞了谁——盐在这头,运盐的人在那头,后来就分不清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黑乎乎的崖棺,眼神里混杂着学者式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巫咸国的人信巫术,觉得人死了以后魂要往上走。你把棺材埋在土里,魂就被压住了,出不来。所以得搁到崖壁上去——搁得越高,离天越近,魂就越容易升上去。后来巴人给悬棺葬加了新规矩——只有巫师、酋长、立过战功的勇士才有资格悬棺。普通人死了,还是得埋进土里。”

她指了指绝壁上最高处的几具棺木,“我爷爷以前在丰都教中学,退休以后专门跑过这些崖棺遗迹,回来跟我说那些崖洞里现在还残留着朱砂符文的痕迹。他说这叫‘弥高者以为至孝’——唐代张鷟的《朝野佥载》里记过五溪蛮的悬棺葬,原话就是‘弥高者以为至孝’。就是说你把先人葬得越高,越显得你有孝心。当然这是老辈子的说法,现在的人不讲究这个了。”

她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不过我在想,这种葬法也许还有另一层意思——崖壁本身就是一个祭祀场,把巫师的棺木搁在万人瞩目的绝壁上,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巫咸国的神巫死后也高于一切凡人。他们在世时掌管风雨、沟通天地,死后也要悬在凡人够不到的地方,继续俯视这片土地。”

她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脸颊微微泛红。“抱歉,我话多了……”

“不碍事。”冉老头摆了摆手,“姑娘懂得多,是读书人。不过你说错了一点——现在那些棺椁好多都空了。”

女大学生愣了愣:“空了?”

“空了。”冉老头把烟杆在船舷上重重磕了两下,“里头的东西,早被人搬走了。”

他抬起下巴,指向崖壁中段几具棺盖大开的悬棺。“看见没?那些棺盖是被撬开的,不是风刮开的。考古站的人上来查过,说大部分是几十年前被人撬开的,里面陪葬的龟甲、骨针、玉器全不见了。你爷爷当年拍的照片上那些棺盖还是完整的,后来你再去看,棺盖已经被人掀了——就像有人掀开锅盖,把里头的好菜全夹走了。”

女大学生的脸色白了白:“是谁……”

“就是那些穿呢子大衣的人搬的。”冉老头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江底的水,“四十年前,一队穿呢子大衣的人坐我的船进山。领头的是个穿中山装的,戴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手里总拿着个笔记本记东西。他们在这一带转了半个月,后来雇了本地人,从崖顶吊绳子下去,一具一具地开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风把他额前的白发吹得乱舞。“搬完了还坐我的船走,走的时候……船上一共七个人,回来的时候就剩一个活人。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他一个人坐在船头,怀里抱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挂着锁。我问他其他人呢,他不说话,只是盯着江面,眼睛空得吓人。”

唐震看着那些被撬空的崖棺,忽然想起赵翠娥在井边说的那些名字——她管它们叫恶鬼,但冉老头管它们叫魂,这女大学生管它们叫巫咸国的神巫。同一个东西,在活佛嘴里是业障,在巫咸国的后人嘴里是归途,在这个读书姑娘的理解里是文明。而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人,四十年前带着满船的棺中遗物从这里经过,大概连一个编号都没有给它们留下。那些龟甲上的刻痕、骨针上的纹路、玉器里的血沁——它们曾经是一个文明对死亡的全部理解,现在可能躺在某个博物馆的库房里,标签上写着“征集品,来源不详”。

船又往前开了一段。江面渐渐变宽,两岸的峭壁向后退去,露出后面层层叠叠的青山。唐震正想松口气,忽然发现冉老头不哼调子了。

老头的脸绷得死紧,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盯着前方江面,眼睛眯成两条缝,手里的烟杆忘了抽,烟头已经灭了。他把烟杆从嘴里拽出来,往船舷上磕了两下——动作很重,磕得船舷砰砰响。

江面上那层薄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水面平静得发亮,亮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浪,没有暗涡,连之前那些被暗涡卷着打转的枯枝和棺木碎片都不见了。整条江安静得可怕——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发动机单调的突突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孤单。

冉老头把舵往左打了一把,船头偏开了一段,像是要绕开江心某个看不见的障石。唐震注意到他那只扶舵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老树的根。

他看到江心那片平静的水面下方,有一股暗流正在缓缓上升。

不是泡沫,不是断木——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极细极淡,贴着江底往上浮,像是一缕烟从水底的缝隙里渗出来。它浮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见移动,但确实在上升。浮到水面时,它散成几缕极细的雾丝,细得像是谁用最软的毛笔在水面上轻轻划了几道。江风一吹,雾丝就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连串的灰白雾团从江心深处往上冒,一团接一团,像是有人把一整罐极细的香灰倒进了江底,正被什么东西搅动着往上翻。那些雾团大小不一,有的拳头大,有的脸盆大,它们从不同的位置冒出来,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船的方向。

冉老头忽然把舵往右猛打,动作快得惊人。船身猛地一歪,船舱里传来惊叫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差点摔倒。冉老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那张老树皮似的脸在晨光里泛着铁青色。他在这条江上跑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水相,连个名字都喊不出来,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哑的话:

“这东西不对——江底有东西,在往上浮!”

唐震右臂绷带下的鳞片猛地一缩。

不是疼,是预警——一种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冰冷预警。比金刚塔井底那次更强烈,比后山仓库傩面阵催动之前更尖锐。那些青黑色的鳞片先是紧紧贴在皮肤上,每一片都像受惊的蛇一样竖起边缘,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片片往外翻。绷带被撑得吱吱作响,细密的裂痕从手腕处向上蔓延,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内部撕扯它。

掌心的青铜印记同时传来针扎般的锐痛——不是持续的热,是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极细的针尖叩击那块印记。他低头看去,印记边缘隐隐泛起暗青色的微光,那光很淡,但在昏暗的晨雾中清晰可见,像是皮肤底下埋着一小块会发光的青铜碎片。

他一把攥紧船舷栏杆,木头的粗糙质感硌进掌心。右臂的鳞片已经翻到了小臂中部,青黑色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冷铁一样的哑光,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黏稠的黑血,血珠顺着绷带的裂痕往下淌,滴在船舷上,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像是热油溅到了冷铁上。

那三团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多了。

它们从江底各个角落冒出来,贴着江底浮起,裹挟着断木碎片和几截不知道在水下泡了多久的缆绳——那些缆绳已经烂成了絮状,表面长满了滑腻的水藻。雾气顺着暗流的走势往船舷两侧散开,像是在江面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灰白色的网。

唐震闻到雾气中有一股极淡的咸涩味,混着类似金刚塔井底的铁锈腥——不是江水该有的味道,更像是血水里掺了盐,又在阴湿处沤了太久后散发出的那种腐败的咸腥。这味道钻进鼻腔,直冲脑门,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江面上很快铺开了一层极薄的、发着糊香的灰白膜。那膜薄得像蝉翼,贴着水面缓缓蠕动,所过之处,江水变得浑浊,像是被搅起了沉积多年的淤泥。那些雾气在水面上飘了一阵之后开始下沉,沉到水下极浅的位置——然后停住了。

不是被暗流冲散的,是自己定在那里的。

水下极浅的位置忽然翻起一股漩涡。

不是顺着江流方向,而是逆着——它朝着船来的方向旋转,像是要逆流而上。漩涡起初很小,只有脸盆大,旋转的速度也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道水纹的走向。但它在长大,在加速。周围的灰白雾气被它往里绞,越绞越多,越绞越紧。雾气在漩涡中心凝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那团灰白又在旋转中不断下沉,沉向漩涡深处。

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沉。水面被它扯出一个漏斗状的凹陷,凹陷的边缘泛着白沫,白沫里夹杂着细碎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碎玻璃,又像是冰碴。漩涡中心那不是淤泥的颜色,是深不见底的黑,黑得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洞口。

冉老头回头朝船舱里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都回舱里去!关上门窗!莫再看江面——看了它会记住你的脸!”

船舱里顿时乱成一团。挑担子的老汉抱起竹筐就往舱里挤,柑橘滚了一地;抱孩子的女人踉跄着冲进舱门,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看书的年轻人愣在原地,手里的书掉在甲板上,被江风一页页掀开。冉老头又吼了一声,那年轻人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钻进船舱。

唐震没有动。

他攥紧船舷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深的漩涡。刚才水下那一连串上浮的灰白雾团已经全部沉入漩涡底下,它们不是溶进水里的——是被什么东西从水底吞了下去。那漩涡像一张贪婪的嘴,一口一口地吞噬着江面上的一切异常。

然后,毫无征兆地,漩涡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一点过渡都没有。前一秒还在疯狂旋转,下一秒就恢复了平静。水面平得像一块还没烧干的陶土,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那些灰白雾气、碎木、缆绳——全都不见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江心重新陷入沉寂,死一样的沉寂。

但唐震听到了声音。

极细极尖的指甲刮擦声——跟金刚塔井底恶鬼刮铁条的动静一模一样。那声音从水下传来,隔着厚厚的江水,闷闷的,却又清晰得可怕。刮,刮,刮……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不紧不慢地,像是在打磨什么,又像是在挠船底。

他右臂的鳞片在这一瞬间彻底炸开。绷带从手腕崩裂到手肘,碎布片像被利刃划过一样飘落。青黑色的鳞片从皮肉深处翻涌而出,边缘裹着黏稠的黑血,在晨光里泛着冷铁一样的哑光。那些鳞片不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扯——是它们自己往外翻的,像是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掌心血刻的温度也在攀升,烫得他整只左手都在发抖——但不是疼,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骨头深处往上涌的饥饿感。不是饿食物——鳞片饿了。它们嗅到了江面上那些东西散发出来的怨气,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东西忽然嗅到了猎物的味道。

江面上,那些灰白色的头发已经贴着水面往船底靠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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