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从观音庙回到药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从金刚塔井底带回来的试供品药瓶和暗河水样搁在孟建国的检验台上。孟建国正趴在显微镜前比对疗养院那批输液瓶的标签残片,听见动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唐震右臂那截被黑血浸透的新绷带上停了一下。他没问唐震这两天去了哪里,只是接过药瓶,用镊子夹起标签碎屑放到载物台上,说疗养院那批输液瓶的正式检测报告快出来了,三批物证的辅料成分和污染物残留特征全部吻合,都指向同一个来源——昭和十五年的川岛洋行。唐震让他把报告锁好,等他从丰都回来再说。
从药剂科出来后,唐震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在厂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又往观音庙方向走。瘸腿老汉还蹲在院坝里,手里那把斧头搁在膝盖上,面前摊着一堆劈了一半的柴火。赵翠娥的遗体已经被派出所来人收走了,院坝里那股极淡的檀香味还没散干净。灶房门口那只粗瓷碗还搁在水槽边,碗底残留着三滴早已干涸的黑血痕迹。唐震蹲下来,把赵翠娥灶房里那截没嚼完的树根用黄纸包好,对瘸腿老汉说他要去趟丰都,这截树根他想带走。老汉没有抬头,只是把斧头搁在柴堆上,说这东西她嚼了大半辈子,走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截。唐震把树根揣进怀里,在院坝里站了好一阵,然后转身出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瘸腿老汉没有出来送。他坐在门槛上,斧头横在膝头,看着唐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院坝里那扇虚掩的铁门在风里轻轻晃了两下,合上了。
回到值班室时老周还没下班,正端着搪瓷缸喝老荫茶。看见唐震进来,老周把缸子往桌上一搁,说你龟儿子这两天跑哪去了,上午有个跑水路的船工来捎口信——张玄灵让他转告你,丰都那边有东西跟后山面具对上了,让你尽快过去。唐震说知道了,开始收拾背包。老周端着搪瓷缸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姓林的上午派人来过了,来的是他办公室的人,送了一盒新绷带,说林先生听说唐震胳膊上的旧伤一直没好,让他在厂里多休息几天,不用急着巡夜。唐震说替自己谢谢林先生。老周说那个人在值班室门口站了好一阵才进来,手里那盒绷带是进口的,厂里卫生所都没有这种牌子。
唐震把铜灯、竹符碎片、赵婆子那叠没烧完的黄纸,还有那截用黄纸包好的树根,一样一样放进背包。右臂上那截被黑血浸透的旧绷带在井底被恶鬼撕扯过,又在塔基里被乔广的傩面阵震碎了大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旧绷带解下来,重新缠好新绷带,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收拾完东西,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这是上午那个船工留下的,信封上没写名字。唐震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丰都溶洞地形图,图上的字迹潦草有力,在溶洞深处标了一行小字:此处有石壁,壁上凿七孔,六空一碎。底下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字:井边那人咋样了。
唐震把信叠好放进背包夹层,又把那张饭票翻出来搁在背包最底下,然后把背包甩上肩,说了句走了。老周端着搪瓷缸送到厂门口,说早点回来,保卫科就剩你一个能打的了。唐震说好,坐上过路的中巴,往码头方向去。
车厢里没几个人,唐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搁在膝盖上。窗外嘉陵江的水声越来越近,他把手伸进背包里,摸到那截用黄纸包着的树根。树根很轻,干瘪瘪的,表面全是褶皱,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苦味——是赵翠娥嚼了大半辈子那种苦,混着她灶房里烧了几十年的檀香味。她把唐震的血当保命的筹码,一滴一滴地算计,从三滴算到六滴,从竹符算到袖口上溅到的血渣子。她贪,贪到临死前还不肯把袖口上沾的血洗干净,因为那是她能在这口井边上活下去的唯一本钱。但她最后那一下没有选封井,也没有选逃命——她把竹筷绞在木板缝隙里,用自己的命替唐震挡住了那些从井底涌上来的恶鬼。贪婪和牺牲,在这老婆子身上不是对立的——它们用同一根树根嚼了六十年。
唐震把树根放回背包夹层,摊开右手掌心。那块青铜印记安安静静地嵌在皮肤底下——井底的恶鬼被它吓退过,赵翠娥盯着它看了大半辈子,最后把自己的命赌在它上面。一个人身上带着让鬼神避之的血,就意味着他要独自面对比恶鬼更危险的东西。不是煞气,不是傩面阵,是那些知道他有这血、会不择手段来拿的人。韩科为了讨好林明嗣,把掺了蛊的药亲手塞进张姐手里。林明嗣为了长生,把试药者的编号从001排到056。赵翠娥为了保命,拿缝衣针一滴滴榨他的血。每个人都想从他身上拿走点什么。韩科拿命,林明嗣拿数据,赵翠娥拿血——最后这三个人的下场他全看见了。韩科被他亲手撕碎,林明嗣还在办公楼里喝着茶等消息,而赵翠娥被拽进她自己守了六十年的井底。
江风把他脑子里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吹散了。张姐,韩科,赵翠娥——每个人都在找他要东西。张姐要他的安全,韩科要他的命,赵翠娥要他的血。她死了,而她算计了一辈子的那三滴黑血还锁在灶房的碗底,谁也没拿到。现在站在她身后的是林明嗣——他跟韩科一样,也跟赵翠娥一样,想从他身上拿走点什么。但他还不知道林明嗣到底想要什么。
韩科临死前漏出过那个称呼——林先生。后山仓库里那张被撕破的试验计划书上还剩半个“林”字。今天上午在值班室门口,林明嗣派来的人送了一盒进口绷带。韩科死了,林明嗣没有收手,反而派人来探他的伤。赵翠娥被恶鬼拽进井底的时候,乔广就站在三步外看着,而乔广是奉林明嗣的指令来的。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姓林的跟韩科不一样——韩科会慌张、会说漏嘴、会在后山仓库里掏出傩面亲自上阵。但这个人在办公楼里喝着茶等他从金刚塔回来,顺便让人捎了一盒绷带。唐震把右手攥紧,那块青铜印记硌在掌心。他不确定这个林先生到底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还会再送绷带来——在丰都。
码头到了。唐震背着背包走上跳板,嘉陵江的水腥味扑面而来。船工正在解缆绳,看见他上船,朝船尾努了努嘴。唐震在船舷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背包搁在脚边。江水拍在船壳上闷沉沉地响,码头的灯火在薄雾里越来越远。他把手伸进背包里,摸到那截用黄纸包着的树根,又摸到铜灯冰凉的外壁。赵翠娥守了六十年的井已经被重新封死,那截嚼了大半辈子的树根现在躺在他背包夹层里,挨着赵翠娥那叠没烧完的黄纸,挨着张玄灵那张手绘的溶洞地图,挨着张姐那张浸过血的饭票。
他把背包拉链拉好,靠在船舷上,看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越来越近。韩科临死前漏出的那个称呼又浮上来,混着后山仓库里那半张被撕破的试验计划书——林先生。这个称呼跟韩科的嘴脸一起烙进了他脑子里。他一直没告诉张玄灵这件事。不是忘了,是还没找到机会说。他靠在船帮上看着江面的薄雾,心里有个声音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了:老道问过他,金刚塔那趟是不是撞上了新的人。他还没回答。等到了丰都,他要问老道一句话——那个被活佛从七星岗压进井底的东西,到底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