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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老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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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厚德在前面带路,张玄灵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镇子,往黄葛坳走。

渝州秋天的雾气还没散透,带着嘉陵江的水腥味,从江面一路漫进山坳,把石板路浸得湿漉漉的。路边构树叶子上挂满了水珠,偶尔有鸟叫两声,又沉进雾里。张玄灵从兜里摸出一根干辣椒掰成两截,嚼了半截在嘴里。他走得不快,黑布鞋踩在青苔上一步是一步,稳得很。

今天早上跟唐震分了两路。那小子回厂里去了,穿着他那件旧蓝布褂子,绷带藏在袖子里。张玄灵把三颗丹药塞给他,说了句“别死了”,那小子没吭声,转身就走了,连个谢字都没说。

张玄灵倒不介意这些。他见过太多人了——嘴上感恩戴德的转脸就能把你卖给下一个出价更高的,闷声不吭的反而是把每条交代都刻在脑子里的。唐震是后一种,从南疆爬回来,不信鬼神只信枪,骨子里是块铁。这种人不用废话,丹药给到位就行。就是不知道他在厂里查线索的时候会不会又动那股力量,鳞片要是再往上蔓延就不好压了。等这趟从黄葛坳回去,先把老井那条线索摸清楚,再跟他碰头。

孙厚德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大师,我那孙女——”

“急啥子,人还没死。”张玄灵嚼着干辣椒,“你儿子当年撞邪的时候,比这凶多了,不也救回来了。”

孙厚德没再吭声,脚步更快了些。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就看见黄葛坳蹲在山坳里。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几十间砖瓦房沿着山势层层往上摞,远看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石板路从村口铺到村尾,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路两边的老墙上爬满了何首乌的藤蔓,墙皮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几户院门虚掩着,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对联,纸边被雨水泡得卷起来。村子安静得不正常——不是没人住,是太静了,偶尔有狗叫两声又沉进雾里。几个早起的老人蹲在门槛上剥苞谷,看见孙厚德领着个精瘦的老道士进村,眼神里全是戒备,没人招呼,没人搭腔。

张玄灵一进村就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气——不是死老鼠,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那种腥。这种气味他在五车间暗河里闻过,在川北那些吃假药闹出人命的村子也闻过。他没收声,只是鼻子微微翕动了两下,跟着孙厚德进了翠兰那间屋。

屋子朝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浮着一股发甜的腐味。翠兰躺在木板床上,面色发灰,眼窝凹下去,额头全是冷汗。孙厚德轻轻叫了她一声,她没应,只是眼睑微微动了一下。

张玄灵把烟卷从嘴里拽出来搁在桌沿,在床边坐下来,翻开翠兰的眼皮看了看——眼白上布满黑紫色血丝,瞳孔对光的反应很慢。又切了她手腕的脉,脉象浮紧带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蠕动。跟唐震那从骨头里往外顶的脉象有相似之处,但浅得多,是浮在血里的蛊毒,还没渗进骨髓。他让孙厚德把桌上东西全收了只留一盏灯,从怀里摸出黄符、朱砂、雄黄和一块老姜。

他把符纸浸了朱砂水贴在翠兰腕上,指腹沿着她手臂上鳞片的边缘轻轻推压。每推一下,符纸上的朱砂就暗一层。推了约莫一刻钟,翠兰忽然剧烈干呕起来,一股乌黑黏稠的东西从她嘴里涌了出来,气味极冲,像阴沟淤泥混着腐肉。张玄灵把符纸丢进炭盆烧了,蓝烟腾起,腐臭味淡了一层。他拍拍手上的灰,飞快写了张方子:“蛊毒排了大半,剩下的吃药慢慢养。按这个抓,连吃七天——苦楝皮三钱,使君子二钱,槟榔二钱,煎水服。这三味都是杀虫驱蛊的,你们川渝乡下老药铺子都抓得到。”

孙厚德接过方子,手还在抖:“张大师,这到底是啥子东西——”

“蛊毒。不是乡野里的蛊——是有人把蛊种掺进了药粉里。”张玄灵站起来,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你孙女吃的那个感冒药还有没有剩下的?”

孙厚德从抽屉里翻出半盒药。张玄灵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放在掌心闻了闻——苦味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甘腥。他把药片碾碎,碎末里露出几粒灰黑色细小颗粒,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光。他抬头看药盒,盒面上印着“川岛制药厂”,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也就是说这批掺了蛊的药品还在生产。

“带路,去看看那口井。”

老井在村东头,是整个黄葛坳唯一的水源。井口用大块青石砌成,石面被几代人的扁担和水桶磨得光滑发亮,常年溅水的区域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井轱辘上的麻绳磨得起了毛,辘轳把手被无数双手握得发黑发亮。井沿的青石缝里嵌着几根干枯的稻草和碎瓦片,还有一小截烧了一半的香——不知道是哪家老人偷偷来拜井神时插的。

每天早上天不亮,村里的女人就来这里挑水。扁担钩子挂上铁皮桶,哐当哐当摇轱辘,桶底砸在水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挑回去的水倒进灶房水缸里,煮饭、烧茶、洗衣,全靠它。这口井就是黄葛坳的命脉。井水以前是清的,清得能照见人的脸。现在井边的泥地上有好几排脚印,每一道都从井口往外延伸,朝着各家各户的方向。张玄灵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是人的脚型,但只有四个脚趾头,趾间距很宽,脚掌前端有一道凹陷的压痕,像是多长了一截骨头。每一道脚印都是从井口出发,径直延伸到各家各户的窗台下——那不是人在走,是某种东西从井里爬出来之后被人的气息吸引过去的。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四趾爬行类,煞气浓度不高但渗透面广,排除了兽类偶然闯入的可能。这是一只低阶煞傀,被人从暗河里带上来的。

几个村民远远站在自家门口往井这边瞅,眼神里有畏惧,更多的是茫然。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槛上,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道长,这井还能用不?”

张玄灵没答话,把罗盘掏出来搁在井沿上。针尾微微发颤,泛着一层极淡的黑气——是煞气,浓度不强,但来路很正。他沿着井口顺时针走了一圈,每走几步就用脚尖在泥地上画一道印子。走到第三圈停了下来——罗盘针尾颤得最厉害的,正是正北坎位,跟地面上那道最深最重的四趾脚印刚好重合。“煞口在这。”他把烟卷从嘴里拽出来,插在上衣口袋里。

他让孙厚德去找几样东西:两块新砖,必须是新砖,旧砖沾了别处的地气反而坏事;一捆干艾草,要去年端午前后割的;半斤雄黄粉;再来一壶老黄酒,越陈越好。

孙厚德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东西凑齐。张玄灵接过干艾草捏了捏,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微微点头。这艾草是端午前后割的,阳气最足,驱虫祛毒正合适。他把艾草扎成两个拳头粗的草把,拿麻绳捆紧,又在草把上洒了一层雄黄粉。然后把两个艾草把分别搁在井口南北两侧,用火折子点着。艾草缓缓烧起来,冒出的烟极浓极呛,带着雄黄特有的辛辣气味,顺着井口往下灌。他又把那半斤雄黄粉沿着井沿撒了一圈,半点空隙不留。雄黄在道门药材中属纯阳之物,最能克煞虫蛊。

接着是雄黄酒。他把老黄酒倒进粗瓷碗里,从怀里摸出朱砂、雄黄加量、又掰了小半截干辣椒扔进去,拿手指搅匀了,碗里的酒液稠得像药汁,一股极浓极呛的辛辣味直冲鼻腔。他端着碗绕着井口走了一圈,边走边把雄黄酒往井里洒。酒液落进井水,水面腾起一层极淡的白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被烫了一下。

然后是符。这才是符该用的地方——不是全靠符来镇,是用符来锁住已经被草药逼到绝路的蛊虫。他蘸了朱砂在新砖上画符,笔迹极沉,每一笔都像是凿进去的。符头是“敕令”二字,符胆位置顿了一瞬,落下一笔极细极窄的笔划——是他的道号,压在符胆里,等于把自个儿的名号绑在这道符上了。

他把两块画好符的新砖夹在腋下,走到井口正北七步的位置站定,左手掐了个“北帝诀”——这诀法出自《无上玄元三天玉堂大法》,专镇水中精怪。脚步开始在泥地上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步踏,嘴里同时念诵七位星君的讳名——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每踏一步每念一字,脚下地面就微微沉一下。这是咒步同频的踏罡,脚往下踩的同时咒往上顶,煞气在井底被震得翻涌了两下。走到第五步时井水忽然翻了一下——不是水花,是水面自己在震颤,像底下的东西被北斗之力压得躁动起来。

他没有停。越踏越沉,整个人气势反而收得更紧了。踏到最后一步,矮身一个旋步退出罡步圈子,走到井口正北方把第一块新砖搁在地上,符面朝北对准煞口方位;另一块搁在正南方,符面朝南,两块砖一北一南把井口夹在中间。又从怀里摸出四枚桃木钉——桃木辟邪,在道门法器中最是寻常也最是管用——一枚一枚钉在两块新砖四周。钉子入土前用指尖蘸了朱砂在每根钉子上画了一道极简的符,嘴里念着《道法会元》中那句古老的收摄咒语:“四画祛鬼,来入囚。”每念一遍钉入土里的桃木钉就微微发颤。最后一枚钉入土后,井中的震颤忽然停了。

接着是符水。他把黄纸符箓搁进粗瓷碗里倒了小半碗水,符纸在水中慢慢化开,水色从清变成淡朱。他把碗端到井口正上方,念的是《无上玄元三天玉堂大法》中“禳井溢法”所载的古咒:“叱咄龙神安镇,职守清泉。妖氛荡散,地怪潜形。”念完之后把符水绕着井口泼了一圈,又从怀里摸出铜印,印面朝下在木板上狠狠盖了一下——这是道门的“敕印”之法,以印为载体把自身的内炁和符咒之力灌注进去,印落则法立。印面落在木板上红光一闪,符文像是被烙铁烫进木头里似的嗞嗞冒着白气。

做完这些,张玄灵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有去擦,继续念道:“清泠童子,承符告宣。不洋不涸,福顺绵绵。万神共护,保我仙源。急急如北帝敕。”咒落,井水不再晃了。他把碗里残余的符水倒在井口的木板上,碗搁在一边。

封井只是暂时的,他心里清楚。井底有雄黄酒和艾草把的杀虫药局,井口有印,木板上有咒,四方有桃木钉,新砖上还压着他的道号。这套封法里既有道医的草药杀虫,也有符咒的锁煞封禁——算是加了两重锁。它能挡住井里现有的蛊虫和煞气,但如果暗河源头的污染不除,药厂的排污管还在往里灌东西,这口井早晚还会被突破。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这口井,是封住了。

他直起腰,把铜印擦了一遍挂回腰间,干辣椒塞进嘴里嚼了,转身对孙厚德说:“这井不能用了。封了吧。”

孙厚德连忙点头,跑去找村里人弄来厚木板和麻绳。张玄灵亲手把井口封上,又在木板上画了几道镇煞符。符笔刚落,木板上腾起一层极淡的青烟——是符力在跟井底残余的煞气交锋。青烟散后,符文稳稳当当纹丝未动。

那个拄拐杖的老太太还没走,站在门槛上看着被封死的井口,又看看张玄灵。张玄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封井对这个村意味着什么——往后吃水要去邻村挑,来回小半个时辰。但井底的水脉已经被煞气和蛊虫渗进去了,喝这水跟直接喝毒药没什么两样。

下午回镇上之前,张玄灵又去孙厚德家看了一眼翠兰。姑娘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他把剩下的丹药给了孙厚德,嘱咐按时喂药,然后独自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他停了一步。村口有棵老黄葛,树皮皴裂,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树冠遮出半亩地的荫。他站在那棵树前,看着它粗壮的树根盘错着扎进泥土里。四十年前在丰都溶洞外头,师兄也是在那样的黄葛树下把自己的铜印塞进他手里,说了句“替我守好”。后来他走了四十年的路,每年都会在渝州附近找一棵这样的树靠一靠。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人提过,也不打算跟人提。他只是看着晨雾从老黄葛的枝丫间一缕一缕漏下来,把剩下那半截干辣椒从嘴里拽出来放在树根下。转身继续往回走,秋雾在他身后聚了又散,远处嘉陵江的水声隐约可闻。

唐震回厂的时候天刚大亮。他穿着张玄灵那件旧蓝布褂子,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右臂绷带。路过厂门口时看门的老黄狗不见了——狗窝还在,食盆里的剩饭已经发馊。他没有多看,径直往保卫科走。

值班室里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喝老荫茶,看见他活生生站在门口,茶缸脱了手咣当磕在桌上,茶水洒了半张桌子。老周站起来上下打量他——脸上有道蹭伤已经结痂了,人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一截,但腰板还是直的,眼神没散。唐震说五车间那晚被吓着了回家歇了两天。两人都默契地没提五车间,没提那扇被撬开的铁门,没提车间里那片大到不像话的血泊。老周絮叨着说起厂里最近的事——原料库少了几箱药,成品库有批号对不上,韩副厂长这几天忙着接待外资代表。

唐震沿着厂区水泥路往生产区走。秋雨又落起来了,细得像绣花针。远远看见办公楼前停了一辆黑色轿车,韩科正殷勤地给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高瘦男人引路。那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回过头来,视线朝唐震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转身上了楼。

唐震站在十步外。右臂绷带下面的鳞片猛地缩了一下又贴回皮肤,掌心那块青铜印记也在同一时间微微发烫。他攥紧右拳,把那块印子扣进掌心。不需要张玄灵了——那个人的身份,自己这条手臂就是最直接的探测器。

当晚,唐震踩着城西老街湿漉漉的石板路,推开悦来旅馆三楼最里间那扇门。张玄灵正坐在条凳上剥花生,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一个搪瓷缸,还有一块掰成两半的金属碎片。老道头也没抬,把半截干辣椒塞进嘴里嚼了:“来得正好。贫道这边查得差不多了——你们厂最近是不是来了新人?姓林的。”

唐震没有说话,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摊开掌心。那块青铜印记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窗外远处,嘉陵江水沉闷地拍打着堤岸,雾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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