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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云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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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震是被光晃醒的。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带着渝州秋天特有的潮气,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木板床的床沿上,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臂上。绷带是新的,从手腕缠到肘弯,缠得紧实。旧绷带和那件撕烂的工装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撑起身子,右臂一阵钝痛。绷带边缘压着皮肤的位置隐约能看见几片青黑色的鳞片,嵌在刚愈合的伤口边缘。他试着抠了一下,手指刚碰到就停住了——那鳞片是活的,触感冰凉,像焊在肉里的一小片铁。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有一块印记,指甲盖大小,青铜色,形状像一片从什么古旧器物上抠下来的甲片碎块,边缘模糊但轮廓分明。他拿左手大拇指搓了好几下,那块青铜色还是稳稳地透在皮肤底下。

怎么会做那种梦。城墙。青铜面具。祭坛上那口大棺。那些穿素色衣袍的老人一个一个倒下——他根本不认识他们,为什么会在梦里看见他们?还有那个女人。棺盖合上前那双眼睛,不是恨,是记住了。她是谁。凭什么看他——还是看那个五百军士?他不认识五百军士,不认识那座城,不认识那场战争里的任何一个人。但他记得那根铜戈攥在手里的分量,记得膝盖被巫火烧穿时的剧痛,记得那个老女巫倒下前嘴唇翕动的最后一句话——他连听都没听清,却觉得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他攥紧右手,那块青铜印子硌在掌心,不疼,但存在感极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块皮肤底下轻轻扣了一下门,然后又安静了。

张玄灵坐在八仙桌旁边剥花生,头也没抬:“醒了?”

唐震扫了一圈这间屋子——墙角陶罐,门边破伞,药柜上摆满瓷瓶,标签全是毛笔手写的:辰砂、雄黄、蜈蚣、白花蛇舌草。瓷瓶后供着木雕神像,神像前的墙壁上贴着张朱砂符箓。空气里浮着药渣味,混着老姜的辛辣和雄黄酒的刺鼻。他的目光在那符箓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这是什么地方。”

“孙厚德家。昨晚把你架过来,近。”

唐震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又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我的衣服呢。”

“扔了。你那件工装后背全撑烂了。你要想穿着那身血回厂里,贫道不拦——门在那边。”

门口那只旧木盆里泡着一团看不清颜色的布料,盆里的水已经染成了暗褐色。唐震没有去拿。

“我昏迷之后,五车间里发生了什么。”

张玄灵沉默了片刻,啧了一声。他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把缸子搁回桌上。

“你进去的时候看见她蹲在地上啃那条老黄狗。她抬起头来,眼睛是空的,喉咙里的声音不像人。你叫她,她不应。”他的语气很平,不像在安慰,倒像是在陈述一份自己都懒得翻的旧档案,“你昏过去之后,你体内那东西醒了。后来的事你大概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她在最后一小会儿醒了过来,让你走。她没怪你。”

他把花生壳扔进搪瓷盆里:“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贫道没得义务让你信。”

唐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摊开右手,把掌心那块青铜印子朝向张玄灵。

“这是什么。”

张玄灵放下花生,拉过他的手腕。先就着煤油灯的光看了看,拿指腹按上去,闭上眼停了几息。唐震能感觉到那两根粗糙的指头在他的皮肤上微微摩挲,像是在摸索某种看不见的纹路。张玄灵睁开眼,眉头没松,反而拧得更紧了些。他站起来,从药柜上翻出一个小罗盘,搁在唐震掌心正上方。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不像在五车间里那样疯狂旋转,不像在煞气浓的地方那样微微发颤,是完全不动,像是放在一块死木头上。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黄符,贴在唐震掌心那块印记上。符纸没有任何反应——不自燃,不变黑,连一丝焦痕都没有。他把符纸翻过来看了两遍,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怪了。”他把符纸收回去,重新坐回条凳上,“不是煞气。煞气碰到符纸会有反应——哪怕是最淡的煞,符面也会发黄。你这印子干干净净,符纸贴上去跟贴在石头上一样。连罗盘也没有半点反应。”

“什么意思。”

“意思是贫道不认识这东西。”张玄灵难得没有损人,也没有用那些吊儿郎当的口头禅,“你在昏过去之后,是不是梦见了什么。”

唐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闷。

“……一座城。嵌在山壁里的。城墙上全是青铜面具,面具眼睛往外冒青金色的火。有军队在攻城。守城的人不是用戈矛——用的是巫术。雷从掌心里劈出来,毒雾顺着风向压过来,蛊虫从袖口往外飞。后来城破了,攻城的军队冲进去,看见祭坛上有一群老人围着一口青铜棺,在念什么东西。棺里躺着一个女人。棺盖合上之前,她看了我一眼。”

他顿了顿:“不是我。是那个五百军士——我在梦里不是我自己,是攻城的秦军。她看的是五百军士,我附在他身上。”

“秦军?”张玄灵剥花生的手停了,“你说守城那些人——他们用的什么兵刃?拿的什么盾?”

“没有兵刃。那个用雷的白衣人,张开双臂直接从十指间劈出来的。还有一个用药的,捏着一把草药站在城墙上调风向。还有那个用蛊虫的,从袖口往外飞黑点子。他们守的不是城——是在保护那口青铜棺。”

“掌心引雷不是道术。”张玄灵喃喃了一句,眉头越拧越紧,“道家的五雷正法要符、要诀、要存思,缺一样都不行。掌心直接劈雷——那是上古巫术的办法。巫傩一脉的手段是自身血脉为引,用的是自己的血在烧。”他抬眼看向唐震,“那个女人被封进棺椁之前,看了你一眼?”

“看了五百军士一眼。”

“那就是你。你刚才说那些人拼死守的不是城,是那口棺——那这个女人就不是普通的贵族。她是守城那些人拿命在保的人。棺盖合上之前她看了你一眼——那是把你当成这场灭国暴行的见证者。记个号那种事,巫傩一脉是真的做得出来。”

张玄灵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唐震,沉默了很久。

“这种手法贫道也只是听师父提过一次:古巫能用自身血脉在别人身上留记,叫‘血刻’。不是害人,是把一段记忆或者一个约定刻进血肉里。人不死,刻不消。但师父说这法子早已失传——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他转过身,那双老眼难得没有半点懒散:“你掌心这块印子,贫道不认识。不是因为贫道学艺不精——是这东西压根不在道家的路数里。它的路数更老。”

唐震慢慢攥紧右手。那块青铜印子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但他第一次觉得那玩意儿好像在发烫——不是温度,是某种他描述不出的存在感。

“她是谁。”

“不知道。”张玄灵重新坐下来,剥了颗花生,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但有一件事贫道可以告诉你:你不是平白无故做这个梦的。你体内那条煞气,贫道跟它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从没见过它选择宿主的战时记忆来模仿。它在你身上不是乱炸——是有章法。像是认得什么。”

他把一颗花生搁在桌上,推向唐震那边。花生壳裂了,露出里面两粒完整的仁。

“你身上还有别的东西没浮上来。掌心这块印也好,梦里那座城也好——它们不是偶然。答案不在贫道这里。在你身上。留着眼睛看,留着耳朵听。它自己会说话。”

唐震没有接话。他把右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攥紧,把那块青铜印子扣进掌心。

张玄灵见他不再追问,也不多说,端起搪瓷缸灌了口老荫茶,把烟卷从嘴里拽出来搁在桌沿。他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神态,但唐震注意到他剥花生的节奏比之前慢了——平时是一颗接一颗,现在是剥一颗,停一停,再剥一颗。

唐震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拆右臂的绷带。

“你干啥子?”

“回五车间。”

“你要找尸体的话就不用了。贫道用符火烧干净了——留下来会害更多人。”

唐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拆绷带:“我要亲眼去看。”

“你现在回去就是找死。你体内那煞气还没压住,再发作一次,神仙都拽不回来。”

“那就让它发作。”唐震抬头,眼神冷得像块铁,“我从南疆死人堆里爬出来,不信鬼神只信枪。你突然冒出来,又是画符又是念咒——你说你是龙虎山的传人?我不信这套。什么煞气,巫毒——我胳膊上长几片破鳞片,不代表我信了。”

张玄灵看着他。对视片刻之后,把手伸到唐震面前,摊开,掌心朝上。蓝白色的电弧从指尖蹿出来,噼里啪啦响了两声又缩回去,空气里留下一股雷雨过后的焦味。

唐震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见过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张玄灵把手收回去,重新剥花生,“你胳膊上那几片东西,你解释得了不?你做噩梦时那股钻心的痛,你解释得了不?还‘不信这套’——”他把一颗花生丢进嘴里,“行。你不信就不信。贫道懒得跟你扯。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唐震僵在原地。

张玄灵见他不吭声,也不乘胜追击,反而叹了口气。不是那种讲道理的叹气——是那种“贫道这辈子怎么净碰上这种瓜娃子”的无奈。他把花生放下,把烟卷从嘴里拽出来搁在桌沿,端起搪瓷缸灌了口老荫茶。

“你觉得贫道是吃饱了撑的,大半夜跑进封了十年的破车间里闲逛?觉得贫道在你们药厂附近蹲了快一年,是为了养生?”

他放下茶缸,语调不急不缓,带着点四川口音。

“贫道姓张,道号玄灵,龙虎山天师道正一派第七十四代。论辈分,现任掌门是贫道的师侄——贫道是他师叔。当年师父把掌门之位传给了贫道的师兄,贫道没争。不是争不过,是不想争。当掌门要管一山的破事,贫道嫌麻烦。师兄接了掌门,贫道就下山云游。师父留了句话——‘你性子野,留不住。但记住:你学的本事不是用来耍的。山下有东西在动,去查清楚。’贫道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师父老了唠叨。后来才知道,师父说的‘东西’,就是你这回在五车间撞上的那玩意儿——巫煞。”

唐震没说话,但拆绷带的手停了。

“头几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走到哪儿算哪儿,遇到邪祟就收,碰上病人就治,四海为家,自在得很。”张玄灵把花生壳扔进搪瓷盆,“大概是十多年前,贫道走到川北一个镇子,碰到个怪病人。是个年轻媳妇,她男人说她半夜起来蹲在院子里啃泥巴,怎么叫都叫不醒。贫道去看的时候,她胳膊上已经长了一层青黑色的鳞片——跟你这一样。当时贫道以为是煞气感染,按照老法子用雄黄、朱砂配了外敷的药泥,再以内服药调她的气血。前后折腾了将近一个月,鳞片才慢慢褪掉。那是贫道头一回碰到这种蛊毒。后来贫道才晓得,她邻家有个在药厂做事的亲戚,给她吃过一种‘补身子的药’。”

他把一颗花生捏在指间,没剥。

“从那天起,贫道就开始留意。结果发现这种中蛊的人越来越多——不是一个村子,是好几个村子。川北、川东、渝州周边,都有。症状全是一模一样:先是没精神,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然后胳膊上长鱼鳞,怕光,最后疯掉。贫道每到一个地方就打听病人吃过什么药。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川岛制药厂。”

他抬眼看向唐震:“你晓得贫道治了多少个这样的病人?”

唐震没答。

“前前后后少说二十多个。有的鳞片还没长满,贫道用老法子把蛊毒逼出来,救回来了。有的发现晚了,鳞片已经长到脸上——贫道只能拿符水给他们吊命,拖一天是一天。最后人走的时候,眼窝里全是黑的。不是眼珠——是煞气把眼眶填满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调子,但剥花生的手停了。

“贫道顺着这条线追到渝州。药厂进不去,没有介绍信,没有厂牌,连传达室的门卫都拦贫道。贫道就蹲在外头——查得到外围的线索,查不到内部的经手人。这期间贫道发现五车间不对劲:煞气浓度每隔一阵子就往上跳一次,跳的时间点跟你们厂的夜班排班表对得上。但五车间封了十年了——封了的车间,煞气怎么会定期往外排?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用五车间下面的排污管。往下排的是什么,贫道不晓得。但肯定跟你们厂内部有直接的干系。”

他把那颗捏了半天的花生搁在桌上。

“直到昨晚。贫道本来是想趁夜翻进五车间看看,结果在车间深处撞上了你——浑身鳞片都炸开了,正蹲在张姐的尸体面前。后来你又挺过来了。贫道跟巫煞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头一回见到有人异化之后能自己醒。所以贫道没走,守了你一夜——不是贫道心善,是因为你体内那东西前所未见。”

这话不好听,但语气里没有恶意。唐震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既然你能治那些中蛊的村民——为什么治不了我。”

“他们中的是蛊毒。”张玄灵重新剥起了花生,“蛊是外来的东西,掺在药粉里吃进去的,还没跟气血长在一起。就像衣裳上沾了泥,脱下来洗干净就行了。贫道用的雄黄朱砂,拔的是表层的煞——催吐、发汗、外敷,把毒往外撵。你是被煞傀咬的。她的牙直接刺穿了你的血管,煞气灌进去直接扎进了骨头和神经。就像墨渗进宣纸——你能把墨从纸里洗掉?”

他把花生壳扔进搪瓷盆:“你体内那东西不是死的——它把你当兵时的杀招全记下来了。哪条肌肉最晓得下死手,哪个关节拧起来最省力,它全学了。动它就等于动你的命。老法子一上,煞气拼命往外顶,你的骨头和神经也拼命往上拽——还没等毒出来,人先废了。所以那些村民贫道能治,你贫道暂时只能压。”

唐震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鳞片还在绷带下面,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像是已经在那儿长了很多年。

“那个韩副厂长,”他忽然开口,“给张姐的药是他亲手从厂里拿的。他说是特效药。”

“韩副厂长?”张玄灵眉毛微微一抬,“你说的是那个戴金丝眼镜、见人就笑的?”

“你认识?”

“不认识。但贫道在厂门口蹲了快一年,你们厂进出的人,贫道心里有一本账。这人走路脚尖先着地——”张玄灵一顿,“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这人不是善茬。”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颗暗红色的药丸放在唐震面前。“三天一颗。按时吃。压不住就到城西老街的悦来旅馆来找贫道——老板娘认得我。”他站起来,把剩下的黄符补了几张放进怀里,铜印擦了一遍挂在腰间,葫芦灌满酒别在胯骨边,“贫道现在要跟孙厚德去村里看他孙女——也是个中蛊的,症状跟张姐一样。你要回厂就回厂,替你自个儿去查那条药是怎么下来的也好。反正你命硬,贫道懒得再管。”

他起身走到门槛,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手上那个印记自己注意点。巫傩一脉的‘血刻’贫道也只是听说——如果那印记有朝一日自己亮起来,你马上去城西找贫道。这玩意儿不是你能应付的。”

唐震摊开手心,青铜甲片印记在昏暗的天光下看不出太多光泽,却分外清晰。血刻。张玄灵刚才还是说出了那个词。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人能让这老道在说一个词的时候,语气那么谨慎。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孙厚德端着一壶新泡的老荫茶推门进来,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和烫疤。他先把茶壶搁在桌上,看了唐震的脸色,又转向张玄灵。

“张大师,我那孙女——”

“正好。”张玄灵指了指唐震,“你跟他说。”

孙厚德坐下来,说了孙女翠兰的事。十四岁,在镇上念初中,上个月忽然人没精神,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长出鱼鳞一样的东西,见光就躲。县医院查不出毛病。她没进过厂,但她爹前阵子从厂里带回来几盒感冒药,说是厂里发的福利。

唐震听着,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长鱼鳞。见光就躲。张姐那天在食堂窗口挽起袖子时前臂内侧那几块青黑的印子,一模一样。

“你看。”张玄灵朝唐震扬了扬下巴,“贫道刚说的,假药不止一粒。姓韩的这条线你必须去摸了。”

孙厚德的脸色刷地白了。张玄灵把葫芦灌满酒别在胯骨边,对唐震交代:“回厂之后别打草惊蛇。别提贫道——你见过贫道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许跟厂里的人说。你们厂里有人不想让你活着。记住‘要了命了’也别骂——憋着。”

他转身对孙厚德扬了扬下巴:“带路,去看看你那孙女。”

唐震站起来,把那件旧蓝布褂子的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绷带:“我去哪儿找你。”

“城西老街,悦来旅馆。老板娘认识我。”

张玄灵走到门槛,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褪色的黄符,轻声说了句:“祖师爷,弟子这一趟又不知道要惹多少事。”迈开步子,对唐震甩了句,“哎——别死了。贫道回来还要问你话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张玄灵跟着孙厚德往巷子深处去,唐震站在院坝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绷带下面那几片黑鳞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他摊开右手,那块青铜色的印子还在。

血刻。老道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眉头是拧着的。掌心这块印子连他都不认识,连罗盘和符纸都测不出任何反应——但就在昨天夜里,他分明梦见了一座两千多年前的城,梦见了一场自己从未参与过的灭国之战,梦见了一群素衣老人用命封住一口青铜棺。然后那个被封进棺里的女人,在棺盖合上前的最后一息,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五百军士。是看他。

凭什么是他。凭什么选中他去目睹那场毁灭。那个梦是煞气入体后的幻觉,还是某种更古老、更不可拒绝的召唤?如果那只是一场噩梦,为什么掌心会留下这块洗不掉的青铜印子?如果那不是梦,是某种他还没资格理解的东西——那她是谁。她在等他做什么。

张姐临死前让他跑。他醒了,没跑。他不但没跑,还要回厂里去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副厂长。他不信鬼神,不信符箓,不信什么龙虎山第七十四代传人。但右臂上那几片黑鳞是真的。掌心这块印记是真的。那个被焊在肉里的、冰凉的、沉默的印记——它也是真的。

渝州的秋雨又落下来了。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打在院墙外那棵老黄葛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他没打伞,把那件旧蓝布褂子的领口紧了紧,推开院门,往药厂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掌心这枚印记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被封在棺里的女人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两千多年前的战争。但他记得棺盖合上前那双眼睛——不是恨,是记住了。

这些答案他现在一个都拼不齐。但有一点他不需要再骗自己:他不是回厂里去补假条的。他是回厂里去查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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