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灵把唐震从五车间架出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没有往厂区大门走。厂区大门有门卫,有值夜班的保卫科员,有那个端搪瓷缸的老周——任何人看到唐震这副样子,他都没法解释。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工装后背被撕开,右臂衣袖烂成布条,手臂上还残留着没有褪净的青灰色鳞印。他整个人挂在张玄灵肩上,头垂着,脸侧到一边,颧骨上蹭着一块干涸的血痕,嘴唇发白,额头全是冷汗,湿透的头发贴在太阳穴上。张玄灵每走一步,他的右臂就晃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掉的血渣。
这种事没法解释。所以张玄灵架着他沿五车间后面那片荒地的土坎绕出去,穿过铁丝网的破口,穿过一片长满构树的荒坡,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走到了药厂围墙外头的一片老居民区。
这片居民区夹在药厂和嘉陵江之间,是厂子扩建时拆迁剩下的尾巴。几排砖瓦房,有的还住着人,有的已经搬空了,院墙上爬满了何首乌和牵牛花。夜深了,只有一两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灯光。最靠近荒坡的那户人家,院门虚掩,院坝里停着一辆旧自行车,前轮靠着劈柴的木墩。
张玄灵用膝盖把院门蹭开,架着唐震跨进去。堂屋门口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借着屋檐下那盏没关的灯剥苞谷。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拖到院坝的青石板上。他听见动静抬头,手里的苞谷掉在地上。
这老人姓孙,叫孙厚德,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锅炉工,退了休就住在这片老居民区。十几年前他儿子在乡下撞了邪祟,是张玄灵出手收的。从那以后孙厚德就成了张玄灵在渝州的信众之一,逢年过节给老道送点米面粮油,偶尔也帮着打听点街面上的消息。前些天他还托人带话给张玄灵,说他乡下侄女的村子里最近不太平,怕是又闹了什么东西,想请张玄灵得空去走一趟。这话张玄灵记在心里,但眼下顾不上。
眼下他肩上架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张大师,这是——”孙厚德看清了张玄灵肩上架着的那个人:工装破破烂烂,衣襟前胸全是干涸的血渍,右臂从手腕到肘弯发黑发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又像是被什么从里面往外染了一层青墨。年轻人的脸侧垂着,眼睑紧闭,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该问的不要问。”张玄灵的语气不重,但节奏快了。他架着唐震跨过门槛,“帮我腾一间能治伤的地方。热水,绷带,老姜,雄黄。灶台上还有去年端午的雄黄酒,倒小半碗拿进来。院子里那辆自行车推到后墙下,天亮前别停巷口。”
孙厚德点了下头,把苞谷搁下,进屋去了。他跟了张玄灵十几年,知道这老道的规矩——不该问的时候一个字都别多问。但他也看到了那年轻人的手臂。那手臂上残留的痕迹,跟十几年前他儿子在乡下撞邪时身上的瘀印,有几分相似。
张玄灵架着唐震进了堂屋旁边一间小屋。这是孙厚德儿子以前的房间——儿子去外地工作之后屋子空着,墙上还挂着几年前的挂历,旁边粗纸贴着一张小楷抄的《清静经》。他把唐震放平在木板床上,拉过条凳坐下,扣住唐震右臂脉门两根指头贴着青灰色鳞印的边缘压下去。脉象浮紧带涩,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蠕动。被咬伤后那股煞气已在肌肉深层扎了根。
葫芦盖子咬开,一股苦辛冲鼻的药液灌进唐震嘴里。张玄灵一手托着他的后颈让他慢慢咽下去,又剪开右臂残破的衣袖,用热水浸湿的布巾擦掉伤口周围的血痂和旧药渣。老姜捣成泥敷在牙印周围,雄黄酒蘸着新绷带一圈圈缠上去。绷带扎紧后他从腰带解下朱砂铜印,压在唐震右臂脉门上方半寸,印面红光闪烁了两次,稳住了腕上那条正在往上蔓延的青黑纹路。
唐震一直没醒。他的眼睑紧紧闭着,但眼球在眼睑底下来回快速转动。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在床板上无意识地屈伸,指甲刮过木板发出细微的吱吱声。额头上新的冷汗覆住了前一层,沿着太阳穴淌进耳后。
张玄灵收回铜印,把葫芦搁在桌上,看了看唐震那张在昏睡中不断微微抽搐的脸,没说话。他不知道唐震在梦什么。他只是把条凳拉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烟卷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守着。
另一边,唐震在那个连张玄灵也进不去的混沌深处,正经历着一场全然陌生的噩梦。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往下坠的。那种感觉不是坠落,是沉——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按着后脑勺往深水里摁。四周的黑暗浓稠得不像是空无一物,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填得没有缝隙,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左右。他想喊,喉咙里灌满了黏稠的冷。他想睁眼,眼皮像被缝死了。
然后黑暗开始裂开。不是从外面裂,是从里面。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光,是声音——战鼓声、金属刮过金属的尖啸、靴子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泞里往外拔出的闷响。这些声音搅在一起,轰轰地碾过耳膜,震得他后脑勺一阵阵发麻。他试着动一下手指,手指不听他的,径自攥紧了掌心里一根粗糙的铜柄。
那不是他的手。手掌更粗,指节间全是老茧,虎口上有一道陈年刀疤,疤口泛白。他攥着的不是五六式冲锋枪的护木,是一根戈柄。铜戈。柄上缠的麻绳磨散了好几股,雨水泡得发黏,勒进虎口里,勒得发疼。
雨砸在铁甲上。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不是暴雨,是成千上万片铁叶同时被雨点敲响。血红色的光从眼皮缝隙里灌进来——不是光,是火。青金色的,在雨幕里也不灭。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灰绿色的天——不是天,是望不到头的军旗。旗尾被风扯得笔直,旗面泼满了雨水,啪啪地抽打着旗杆。每一面旗下都是一片密密匝匝的人头,蹲在临时挖出的土垒后面,铁甲压着铁甲,戈矛像一片还在长高的铁树林。他不认识这些旗帜,不认识这些人的装扮。他只知道一件事:要打仗了。那种感觉不是想出来的,是这具身体告诉他的——它蹲在这里已经一整天,它磨了戈刃,它检查过甲片的皮绳,它手底下的几十个兵都在等同一个命令。它是这几十个人的头儿。
“五百军士——你说,今日这令,能不能下来?”
旁边有人开口了。唐震感觉到这具身体转过头,看见一张脸。什长,管十个人的小头目。帽子歪了,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成一条线,嘴唇冻得发乌,拿戈尾往远处戳了戳。唐震顺着他的戈尾看过去。雨幕深处,一道灰蒙蒙的城墙蹲在山壁之间。城墙不是用石头垒的,是整座山壁凿进去的,岩壁上嵌着一块又一块巨大的青铜面具。面具眼窝空空的洞里往外溢着青金色的光,像一排睁着的眼睛在暴雨中流泪。
他不认识这座城。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的历史,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围。他只听到那歪帽子什长啐了口雨水,压低嗓子骂了一句:“三天了还不下令攻城,大营那些当官的在想啥子?再拖下去,对面那帮人把城墙上那些东西全点亮了,我看谁能爬上去。”
“你在怕。”另一个蹲在前排的什长回头插嘴,嘴里嚼着不知什么草根,涩得他不停眨眼,“怕就别来。打蜀国那阵子你不是冲得挺快?”
“蜀国是蜀国。”歪帽子什长不服气,“蜀国的人拿戈跟我们打,拿弩射我们。这城的不是——你晓得他们用什么?我昨天亲眼看到的。我们先锋队开到城下,还没架云梯,城墙上有个穿白衣的抬起手,雷就下来了。不是打雷,是他放的雷。就那么一抬手——小二百人,全焦了。”
旁边蹲着的另一个老兵听到这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他抱着戈,头盔搁在膝盖上,雨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嘴角扯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巴人也是蠢。当年他们跟蜀国打了多少年,打不过,跑去秦国求爷爷告奶奶,引秦军进川。结果呢?秦国帮他们灭了蜀国,转手连他们一块儿端了。巴王自己都被押去咸阳,这会儿大概在秦王面前跪着喝风呢。”
他啐了口唾沫,拿戈尾敲了敲泥地:“现在轮到我们了。蜀国灭了巴国,巴人当年引来的秦军现在正往蜀国都城走。这就叫自食其果——谁都跑不掉。”
歪帽子什长没接话。唐震感觉到五百军士也没有接话。这些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蜀国南下攻巴,攻的是一座早就被秦国打残了的城,打的是一场赢了也没人喝彩的仗。而秦军正从北边压过来,蜀国这次出兵与其说是开疆拓土,不如说是抢在亡国之前再咬最后一口肉。
“用不着等白衣人。”嚼草根的什长把嚼烂的草根吐在地上,把话题拽了回来,“我听大营那边的人说,这座城夹在蜀国和巴国中间多少年了,谁也没打下来过。不是打不下来,是不敢打。这城里的巫师后裔——巴人叫他们‘巫’,不是名字,是姓——他们守城用的不是戈,是巫术。蜀国前几任蜀王派人来谈过,想让他们归顺,他们不答应。巴国也来谈过,也不答应。现在倒好,蜀国拿下巴国几个关隘,回头就要啃这块硬骨头。”
“啃得动吗。”歪帽子什长冷笑了一声,“我说,上头让我们现在来打这座城,就是让我们拿命填。填到那些巫师巫术用完、体力耗光,再让后头的人踩着我们上去。”
五百军士一直沉默。唐震能感觉到他的沉默不是冷漠,是压着。他压着的不只是自己的恐惧,还有他手下这几十个短兵的恐惧。这些人跟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唐震能感觉到,虽然叫不出名字,但五百军士记得每个人的脸。歪帽子什长叫季,老家在蜀国北边一个产麻的地方,有个妹妹。嚼草根的什长叫黑子,是蜀国西南边过来的猎户出身,善于攀岩。那冷笑的老兵叫杜,从军前是岷江边上的船工,跟着五百军士从蜀道一路打到巴地,身上的旧伤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这些人不是他手下的兵,是他的同袍。
战鼓变了。不是缓急的交替,是音色本身变糙了——鼓面被雨浸透,沉闷的轰隆里不再有清脆的尾声,只剩闷闷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像心跳被闷在被子里。所有人的闲聊同时停了。
五百军士站起来。唐震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忽然稳了——不是不怕,是命令下来了,所有杂乱的东西都被压到了底下。
“起盾!列阵!”
五百军士的吼声从喉咙里炸出去。他身后的几十个短兵同时站起,戈矛在前,盾牌在侧,铁甲摩擦的声音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来回刮。方阵开始移动。唐震被铐在这具身体里往前推,能看见前排士兵后颈上淌下的雨水,能闻到铁甲缝隙里渗出的汗臭和铁锈味,能听见靴子踩进泥浆又拔出的闷响。城墙越来越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然后城墙上有了动静。
不是那个白衣巫师。是更多的人——一群穿着素色衣袍的人,从城墙垛口后面站起来,站成一排。他们没有拿戈,没有张弓,只是站在那里,同时抬起了双手。
五百军士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样的阵势——这些人不像是要守城,倒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他们的嘴唇在翕动,念诵的音节绵密低回,几百人同时念,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暴雨和战鼓,像地下水从岩缝里往外渗。紧接着城墙根下裂开了数十道口子。不是地震,是一根根灰绿色带倒刺的藤条从泥里翻出来,像活蛇一样绞着彼此往上攀爬,越长越密,越长越高,在城墙和攻城方阵之间堆起了一道密密麻麻的荆棘墙。
“他们的巫师动手了——绕!”五百军士压下戈尖,短兵阵朝右侧斜插过去,试图绕过荆棘墙的边缘。但城墙上那些素色衣袍的人没有停下。站在最中间的那个白衣巫师双手高举,青金色的电弧从他十指间炸开,像十条蛇在半空中拧成一股,然后朝荆棘墙前方的泥地狠狠劈了下去。
雷不是冲人去的。是冲地。地面被劈开一道十几丈长、半尺深的焦黑沟壑,雨水灌进去立刻被滚烫的泥壁蒸成白雾。沟壑正好插在方阵和城墙之间,把他们唯一绕行的路线截断了。前排的几个士兵收脚不及,直接滑进了沟里,溅起的水花混着焦土和蒸腾的白气。荆棘墙在前,雷劈的沟壑在侧,城墙上的巫火全亮了,整面城墙的面具眼睛、嘴角、额头上的刻痕全部亮起了青金色的光。那些光不是静止的——它们在跳动,在呼吸,在朝城下压。
“稳住!不许退!”五百军士嘶吼着,戈尖往前一指。唐震能感觉到他的声带在剧烈震动,感觉到他攥着戈柄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硬扛。他手底下的兵在荆棘和沟壑之间挤成一团,有人开始骂,有人把盾牌死死扣在身前,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后方的督战队刀已经亮出来了。退路比前路更短。
而城墙上那些巫师还在念。他们的声音没有停,一字一顿,一音一压,像是在用某种更古老的方式数着这些攻城士兵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