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孟娇儿刚喝完粥,周嬷嬷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体面,手里拎着个大包袱。
再后面,两个小厮抬着一只大箱子,吭哧吭哧地跟进院来。
“这是府里的赵裁缝。”
周嬷嬷指了指那女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孟娇儿愣了愣。
“我有衣裳……”
“你那丑衣服,全扔了。”周嬷嬷说得干脆利落,“一件不留。”
小厮把箱子放下,打开来。
孟娇儿探头一看,满箱子花花绿绿的料子,少说七八匹。
有雨过天青的,有藕荷色的,有月白的,有樱粉的,还有一匹细棉布,白得像雪,软得像云。
赵裁缝已经把包袱打开了,里头剪刀、尺子、针线、顶针、画粉,摆了一桌。
她是个利落人,进门就开始忙活,一边铺料子一边说:“姑娘,您先过来,我量量尺寸。”
孟娇儿看了周嬷嬷一眼。
周嬷嬷点点头。
她走过去,赵裁缝拿着软尺,从肩膀量到手腕,从腰量到脚踝,前前后后量了十来处。
量到胸口的时候,赵裁缝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孟娇儿一眼,又看了看周嬷嬷。
“周嬷嬷,这个尺寸……肚兜怎么做?”
周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命理师看过了,说了规矩。你照这个做。”
赵裁缝接过来一看,念出声来。
“肚兜全做容易脱的……绣样必须带水,荷花池洗鸭子、牡丹晨间带露水、鸳鸯戏水,……”
她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
“全带水?”
“全带水。命理师说的,侯爷命里缺什么都不能缺水,她伺候侯爷,身上穿戴必须带水,能旺侯爷。”
赵裁缝点点头,把纸收好。
“明白了。那款式呢?是要那种……”
她比划了一下,手指在胸前做了个解开的动作。
周嬷嬷面不改色。
“对,容易脱的,怎么方便怎么来。”
孟娇儿站在旁边,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她听不太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容易脱”三个字她是听懂了。
赵裁缝又拿出另一张纸。
“还有,周嬷嬷你昨天交代的那个,藕荷色,胸前带洞的肚兜,做五件。我今天把样子画出来,先做一件样品,姑娘试了合身再做剩下的。”
“带洞的?”孟娇儿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解释。
赵裁缝也没解释,只是笑着说:“姑娘放心,做出来您就知道了,好看的。”
孟娇儿想问又不敢问,只好闭上嘴,继续让赵裁缝量尺寸。
赵裁缝蹲下去量她的腿长,量着量着,忽然抽了抽鼻子。
“姑娘,您熏的什么香?”
孟娇儿摇头。
“我没熏香。”
“那您身上这股味儿……”
赵裁缝又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好闻。闻着让人全身舒坦,心里还怪痒痒的。”
她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孟娇儿,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她是侯府的老人了,做了二十年衣裳,见过的主子不少,但这种味道,她从来没闻过。
像是花开到最盛的那一瞬,又像是果子将熟未熟时透出的那缕甜。
闻一下,浑身都酥了。
她心想,自己这是旷了许久了吧。
晚上回去,得跟老公炒炒冷饭,温存温存。
周嬷嬷在旁边淡淡地开了口。
“她可是侯府顶顶重要的人儿,熏不得香。”
赵裁缝一愣。“那这味儿……”
“天生的。”
赵裁缝手里的软尺差点掉在地上。
她做了二十年衣裳,见过的主子多了去了,但天生带香的,头一回见。
她再看孟娇儿,眼神就不一样了。
侯府没有女主人。
这件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侯爷沈昭宁,当年跟着皇上打天下,打到最后把自己打成了一个废人。
他不成亲,不纳妾,府里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外头的人都说,侯爷这辈子算是完了。
但现在,府里忽然多了个天生带香的姑娘,周嬷嬷亲自陪着,做肚兜,做容易脱的衣裳,胸前还要开洞。
赵裁缝在侯府做了二十年衣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门清。
她什么也没问,但心里已经把事情串起来了。
这位姑娘,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她对孟娇儿的态度立刻变了。
刚才还是公事公办的样子,现在脸上堆满了笑,声音也软了几分。
“姑娘,我看不如再做几身舒服的里衣,安寝的时候穿,方便穿脱。我用全棉的料子,软和,不磨皮肤。上面让绣娘绣些好花样——鸳鸯戏水、并蒂莲花、双生牡丹,还有那交颈的天鹅,您看如何?”
孟娇儿张了张嘴。
“我不是……”
“好。”周嬷嬷接了话,“多做几身。她用得着。”
孟娇儿转头看周嬷嬷,周嬷嬷连看都没看她,正低头翻着那匹藕荷色的料子,像是在看料子的成色。
赵裁缝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单做下来,够她吃半年的。
她麻利地把尺寸记在本子上,又把料子一匹一匹地摊开,让孟娇儿挑。
“姑娘您看,这个藕荷色的最衬肤色。这个樱粉的也好看,娇嫩。月白的素净,平时穿也合适。雨过天青的清爽,夏天穿最好……”
孟娇儿看着那些料子,每一匹都比她这辈子穿过的任何衣裳都好。
她伸手摸了摸那匹细棉布,软得像水一样,滑溜溜地从指缝间淌过去。
“这个……很贵吧?”
赵裁缝笑了。
“姑娘说笑了,侯府的东西,哪样不贵?您只管穿就是了。”
孟娇儿没再说话。
量完尺寸,挑完料子,赵裁缝收拾东西走了。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孟娇儿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懂了”的神情,笑盈盈地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孟娇儿站在枣树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袖口磨毛了边,领子泛了白,好几处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
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来侯府的时候,她把它穿在身上,觉得还算体面。
现在跟那些料子一比,它就像一块抹布。
“嬷嬷。”她抬起头,“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新衣裳?我只是来当奶娘的……”
周嬷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奶娘,也是在侯爷跟前伺候的人。穿得体面些,侯爷看着也舒坦。”
孟娇儿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周嬷嬷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长辈的怜惜。
但孟娇儿注意到,周嬷嬷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不是平时的严厉,也不是偶尔的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早就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打算告诉她。
“娇儿。”
“嗯。”
“你是个好孩子。有些事,你现在不明白,以后会明白的。明白之前,你就听话。听话,不会害你。”
孟娇儿点了点头。
周嬷嬷收回手,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记住,你是侯爷的人。”
“生是侯爷的人,死是侯爷的鬼。”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跟来时一样。
孟娇儿站在枣树下,愣了好一会儿。
生是侯爷的人,死是侯爷的鬼。
她只是想当奶娘。
攒够了钱,就回家。
跟王大哥成亲。
做秀才娘子。
她是这样打算的。
一直都是。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的,都在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推。
涨月银,在侯爷面前挤奶,做容易脱的衣裳,胸前带洞的肚兜,还有周嬷嬷刚才那句话。
她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不是怕侯爷。
是怕自己。
怕自己哪天醒来,发现那个“回家成亲”的念头,已经没那么坚定了。
她不敢往下想。
她转身进屋,关上门,把那些花花绿绿的料子从脑子里赶出去,开始想王大哥。
想他读书时认真的样子,想他偶尔抬起头来对她笑一下的样子,想他说“等我考中了就来接你”时的声音。
想着想着,她的心慢慢定了。
王大哥会来接她的。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