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娇儿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周嬷嬷来了,脸上带着笑。
“咱们进去说。”
周嬷嬷让青禾守在院外,拉着孟娇儿进了屋。
“侯爷说了,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他让人查了你的底,知道你是为了报王家的恩才来侯府当了这奶娘”
周嬷嬷顿了顿,“所以给你涨了月银。在原来的基础上再涨了一半月银。”
孟娇儿瞪大了眼睛。
“现在整个侯府,除了跟了侯爷二十年的老管事,就数你的月银最高。你一个月的月银,拿出去给外头的贫苦人家,够一家子活三年。”
孟娇儿倒吸一口凉气。
在村里累死累活一年,攒不够一头猪的钱。
现在一个月,就能让一家人活三年。
“嬷嬷劝你一句,”周嬷嬷压低了声音,“这银子,你自己留一点。别全给那个什么秀才娘。”
孟娇儿一愣。
“王大娘在你最苦的时候接济过你,这是恩情,你报,应该的。但她儿子万一真中了秀才,嫌弃你咋整?你是个目不识丁的村里姑娘,没娘家,连个给你撑腰的人都没有。”
孟娇儿攥着裙摆,想说“不会的,我认识几个字,不是目不识丁。”,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嬷嬷,王大哥他……不会的。”
周嬷嬷没有反驳,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留一点,给自己留条路。一个卖过你的男人,不管是什么原因,你都要为自己留点钱傍身。”
沉默了一会儿,孟娇儿忽然问:“周嬷嬷,侯爷说他会死,是真的吗?”
周嬷嬷的表情变了,沉默了很久。
“许是吧。皇上派来的孙神医,到处帮侯爷找偏方,已经拖了小半年了。”
周嬷嬷说的是拖着。
“侯爷是怎么伤成这样的?”孟娇儿问周嬷嬷
周嬷嬷叹了口气,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侯爷当年跟着还是太子的皇上去打北狄。最后一役,侯爷带了三千人去夺三座城。一座、两座、三座,全夺回来了。但夺完第三座城的时候,北狄援军到了,好几万人把城围了。”
“侯爷手里就剩一千人,守了七天七夜,打到只剩十个。他自己身上中了三箭,左腿被砸断,右腿被刀砍伤了骨头,靠在城墙上坐着砍人,刀都砍卷刃了。”
孟娇儿眼眶热了。
“后来,是太子爷玄策,也就是现在的皇上,亲自来救的侯爷。连夜奔袭三百里,赶到城下时侯爷就剩一口气了。太子爷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侯爷醒着,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殿下,城,我给你守住了。’”
孟娇儿的眼泪掉下来了。
“皇上说了,”周嬷嬷的声音变得很重,“断断不会让侯爷就这么去了。”
孟娇儿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裙摆上。
她想起侯爷坐在轮椅上的样子,瘦得脱了相,坐在阴影里像一把被折断的刀。
一个在城墙上坐着砍敌人的将军,不该死在轮椅上,不该死在一碗又一碗的苦药里。
“嬷嬷,我会好好当这个药引子的。”
周嬷嬷目光软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她搓了搓手,耳朵尖红了。
“那个……娇儿啊。神医说了,乳液最好再鲜些。”
孟娇儿眨眨眼:“鲜的我知道,现挤现喝,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不是……”周嬷嬷老脸涨红,“神医的意思是,要在爷跟前捏。你在爷面前,现挤,现给他喝,这样效果是最好,孙神医说这个叫做什么视觉刺激法。”
空气凝固了。
孟娇儿的脸从白变红:“我……我是黄花大闺女……我以后是要嫁人的,我.......”
“我知道。”
“这不好吧!”
周嬷嬷看着她,表情又尴尬又心疼:“我保证,没有外人会知道。”
孟娇儿攥着裙摆,指节都白了。
“那为什么……”
“要不然干嘛给你加月银。”
周嬷嬷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别过了脸。
孟娇儿坐在那里,从头凉到脚。
加月银,不是因为她是知恩图报的好姑娘,是因为她要做的更多了。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侯爷他……知道这个吗?”
“知道吧!孙神医说的,侯爷也只能照做不是。”
孟娇儿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侯爷房里,她说王大哥是好人,他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她不懂他在沉默什么,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但她还是不懂,一个替皇上守过城的将军,为什么要为难她一个乡下姑娘。
她没得选。
“嬷嬷,我知道了。”
周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娇儿,侯爷他……不是坏人。”
周嬷嬷走了,孟娇儿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的半杯凉茶,伸手摸了摸,凉丝丝的。
门外青禾的声音响起来:“孟姐姐,该去侯爷那儿送药了。”
孟娇儿对着铜镜擦了擦泪痕,端起温着的奶碗,走出门去。
走到侯爷院子门口,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沈昭宁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夕阳把他半个身子镀上一层金色,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像一座雕塑。
“侯爷,药来了。”
沈昭宁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碗上,又移到她脸上。“哭过?”
孟娇儿下意识摸了摸脸:“没、没有。”
“放那儿吧。”
孟娇儿把碗放在小几上,站在旁边等着。
“嬷嬷跟你说了?”
“……说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不愿意”
“没有不愿意。”她答得太快了。
沈昭宁转过头来看她。孟娇儿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是说……侯爷的命要紧。”
沈昭宁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然后他伸手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回去吧。”
孟娇儿福了一礼,转身要走。
“孟娇儿。明天辰时,准时来。”
她出了门,一路小跑回西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捂住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明天辰时,她要在他面前解开衣裳。
她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她知道,她会去的。
不是为了银子,不是为了王大哥,是为了那个在城墙上坐着砍杀敌人的男人,那个说“我是人,一个快要死的人”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