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娇儿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侯爷您不会死的”,但这话太假了,她自己都不信。
她想说“您会好起来的”,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好起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阴影里那个瘦削的轮廓,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奴婢告退。”
她出了门,一路小跑着回了西院。
进了屋,关上门,心还在剧烈地跳。
不是因为害怕了。
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侯爷房里。
孟娇儿走后,沈昭宁在轮椅上坐了很久。
灯花又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孟娇儿说“明媒正娶”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是灯芯被人拨了拨,跳出一朵小火苗,然后又灭了。
他在战场上见过很多种眼神。
临死前的恐惧,杀敌时的狂热,得胜后的狂喜。
但他没见过那种眼神,那种说起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会亮一下的眼神。
那是只有心里装着人才会有的光。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不是因为病。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按了按。
没有知觉,从大腿往下,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两截枯掉的树桩,长在身上,但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想起神医说的话:“侯爷这伤,光靠药不行。必须用人乳做药引,把药性带进经络里。而且这人乳必须新鲜,必须是处子之身,天生带香,乳如甘露,三样俱全,才能起效。”
三样俱全,一百年未必出一个。
而这个活宝孟娇儿,在他快死的时候出现了。
她是他的药,而且这个药,娇娇柔柔,好似还会发亮,特别是那双眼睛!
沈昭宁闭上眼睛,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秀才娘子。”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灯花又爆了一下。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我要是能站起来……”他说了半句,没再说下去。
后半句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把轮椅转了个方向,对着窗户。
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西边有个小院,院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下坐着一个姑娘。
她在绣花,在晒被子,在发呆。
她在等一个人来接她。
“明媒正娶。”他第三次念出这四个字。
这次,嘴角是真的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别的什么。
而在自己院子里的沈晏清,坐在椅子上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
大哥会看着她,看着她的手,她的胸。
大哥会接过那碗奶,端起来,送到唇边,喝下去。
大哥喝的是药,是名正言顺的。
他喝就是偷的,是见不得光的。
但他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她。
大哥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不管大哥想什么,她都是大哥名正言顺的药。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花了几百两银子,买了三个宝贝,兴冲冲地回来,像献宝一样。
结果呢?
她在另一个男人房里,解开衣裳,喂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还是他大哥。
他攥着琉璃瓶,攥得指节发白。
“该死。”他低声说。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些画面!
孟娇儿坐在大哥床边,低着头,解着衣裳.....
他猛地睁开眼,把琉璃瓶重重地放在桌上,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瓶子拿起来,举到眼前,瓶子里头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是粉色的,像晚霞,像她的嘴唇,像她生气时红红的眼眶。
“孟娇儿。”他哑着嗓子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没有人听见。
不行太难受了,沈晏清好想见孟娇儿,想立刻,马上见到她。
孟娇儿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侯爷的脸。
那张脸和二爷真像,二爷像春天,侯爷像冬天。
二爷像水,侯爷像冰。
她想起侯爷说“我是人”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不甘。
一个快要死的人,不甘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大哥,等我赚到钱”她小声说,“你要马上来接我。”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她不知道那是谁。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要每天去侯爷房里,在他面前解开衣裳,挤出奶水,喂他喝下去。
她的脸又红了。
她不知道,当一个男人看着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应该是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当那个男人是侯爷的时候,她应该怎么办。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很想王大哥。
沈宴清忍了半宿,终于是憋不住了。
如意已经歇下了。
整个侯府沉在夜色里,只有西院那间小屋还亮着一点月光。
沈晏清推门进去的时候,孟娇儿睡得正沉。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地铺在她脸上。
被子滑到肩头,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水水润润煞是好看。
他站在床边,低下头,隔着一拳的距离,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她的眉眼。
从额角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
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抬起来,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隔着空气,缓慢描摹她的轮廓。
他的手停在唇的上方-这里!
她喊过他“二爷”,柔柔润润的两个字,像化开的糖,一直甜到心尖上。
他的指尖,颤了颤,又缩了回去。
不敢碰。
怕她醒,也怕自己收不住。
那不是碰,是陷落。
可他还是没舍得走,指尖收回去,目光却还在,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垂下眼,喉结滚了滚,像吞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拇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搓了搓,那是刚才差点碰到她的手指。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近到她呼吸里那股若有似无的体香,钻进他鼻腔,搅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想退一步。
可脚像生了根。
“娇儿。”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宴清不明白,怎么看了她,心里更难受了?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转身离开。
脚步比来时重了些,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