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娇儿被领进侯爷房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嬷嬷在门口停住脚步,朝里面努了努嘴:
“进去吧。侯爷等着呢。”
孟娇儿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没点几盏灯,只有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盏,火苗矮矮的,照不了多远。
大片大片的阴影堆在角落里,像蹲着的兽。
她第一眼没看见侯爷。
只看见一张拔步床,床帐半垂着,里头影影绰绰的。
“过来。”
声音从床帐后面传出来,低低的,哑哑的。
孟娇儿打了个哆嗦,往前走了两步。
她看见了侯爷。
他坐在轮椅上,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那只手很白,白得没有血色,骨节分明,青筋隐隐的,像是画上去的。
她不敢看他的脸。
“再过来些。”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
这回离得近了,能看见他的轮廓,肩膀很宽,身子却很瘦,宽大的袍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衣架上搭了件衣裳。
“你叫孟娇儿?”
“是。”
“多大了?”
“十、十八。”
“为相好来做奶娘?”
最后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孟娇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脸烧得慌。
“……嗯。”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她想说不是相好,可自己又不敢。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怕我?”
孟娇儿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他们说你是战场上的杀神。”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
“虽然我不知道杀神啥样,但我知道煞神啥样。我最怕神神鬼鬼。”
她说到这里,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又飞快地低下去。
“侯爷您……不会杀我吧?”
空气像是凝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很短,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漏了一点风出来。
“抬头看我。”
四个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扔在地上,砸得她心口一颤。
孟娇儿颤巍巍地抬起头。
灯影晃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她就愣住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这张脸她好像见过。
眉毛,鼻子,下巴的轮廓,都有点眼熟。
和二爷有些像。
但又完全不同。
二爷的脸是温的,像春天的太阳晒过的石头,暖洋洋的,看着就想靠近。
侯爷的脸是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光一照就反光,刺得人眼睛疼,但你又不得不承认,那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的眉毛很浓,斜飞入鬓,像两把刀。
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像是天生不会笑。
下巴上有道浅浅的沟,添了几分硬气。
最吓人的是眼睛。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瘦得几乎脱了相。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温润的光,是刀锋上的光,冷冷的,锐锐的,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的皮肉一层层剥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孟娇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一个人被猛兽盯着的时候,也会脸红。
那是血往头上涌,是身体在说,危险,快跑。
可她跑不了。
“不是相好。”她鼓起勇气,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大了些,
“不好叫相好的爷。那是秀才王大哥,他们家与我有恩。况且王大娘说了,会让他娶我。”
她咽了口唾沫。
“明媒正娶。”
这四个字她说得最重,像是要给自己撑腰。
“我将来能做秀才娘子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敢在侯爷面前说这些。
周嬷嬷说了,在侯爷面前要低着头,少说话,问什么答什么。
她倒好,不光说了,还说了这么多。
她等着侯爷发怒,但侯爷没有发怒。
他靠在轮椅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灯晃了眼,又像是……在想什么。
“秀才娘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低低的。
“所以你卖身,是为了供他读书,等他中了举,中了进士,风风光光地娶你做正牌娘子。”
这话说得很平,不带什么感情。
但孟娇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侯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身上压了一块石头,越压越重,压得她喘不上气。
“是。”她说。
侯爷沉默了一瞬间后问她“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孟娇儿其实没有想过王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她回答的很快。
“王大哥是好人。他读书好,心肠也好。从小就是他娘接济我,他也……他也陪着我长大。”
“他陪着你长大,就是好人?”
侯爷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有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他这个好人。好到让你卖了自己,来供他读书。”
孟娇儿听不出这话里的刺,她只是觉得侯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他会的。”她小声说,“他会考中的。等他中了,他就来接我。”
侯爷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蓝色的血管,细细的,密密的,像干涸的河床。
孟娇儿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侯爷身上,他的肩膀很宽,但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的。
他瘦得厉害,衣领空空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白得像纸,上面隐隐约约有些疤痕。
她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以前他应该是个很高大的人,站在人群里,别人都要仰着头看他。
他的肩膀能扛很重的东西,他的手能握很重的刀。
但现在他坐在轮椅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行了。”
侯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今日不用你喂药。明日辰时再来。去吧。”
孟娇儿如蒙大赦,福了一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侯爷又叫住了她。
“孟娇儿。”
她停下来,心跳又快了。
“在。”
“你说你最怕神神鬼鬼。”
“是……”
“我不是神,也不是鬼。”
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低低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是人。”
“一个快要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