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挣扎着,渗入清凉坳的。
也就在天光从云层“破雾而出”的这一刻,陆忱州眼中所有残存的犹豫、软弱、乃至个人的悲怆,都被天光驱散,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破釜沉舟的平静。
他如同白日里无声游走的鬼魅,潜行至中军大帐外百步之距。
瞄准,张弓,搭箭——
弓弦被稳定的力量,向后牵引,发出极细微的紧绷的“吱嘎”声,而后下一瞬,手指骤然松弦。
“嘣——!”
弓弦回弹的闷响与箭矢离弦的锐啸,几乎同时炸开!
眨眼不到的功夫,一支箭矢已然精准无比的,深深钉入中军大帐门前!箭尾翎羽因余劲未消而剧烈震颤,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低鸣。
几人看到那箭后,吼声当即在营地炸开!
“敌袭——!!”
“何处放箭?!”
“护卫!护卫大帐!!”
“弓手!寻找箭矢来向!快!”
然而,陆忱州放完这一箭,便已经消失在了山石之后。
因为人质尚在敌手,他确实不敢轻举妄动。这一箭,他只为递上一封战书。
此刻——
箭杆上那封素白信笺正如一面小小的招魂幡,悬于众人头顶。
待冯京将信亲自取下后,只见上面寥寥两行墨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今日申时正中,落鹰坡。”
“我陆忱州一人,换所有百姓。若失信,少一人——天涯海角,黄泉碧落,必斩尽尔等首级!”
看完信后,冯京将信撕了。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
落鹰坡——位于清凉镇的西南角。
它是个视野开阔的平原。
陆忱州很早便来到了这里。
午正十分,天地苍茫,枯草伏倒,荒凉的原野被风压成一片灰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际。
陆忱州找到了个建了一半、便荒废的烽火台藏身。他躲在粗粝的石块后面,观察着附近的风吹草动。
只是,他等了许久,都未见有人来。漫天遍野的,只有凄怆的冷风和微微开始飘落的小雪。
难道他们要食言?可是按理说,自己已经亲自为诱饵,来引得他们现身了。他们那么多人,怎么还会害怕自己这一个被‘束手束脚’的人的威胁?莫不是他们还有其他计算?
顾虑不停地涌上,惹的他心下难安。
而果不其然,就在太阳落山的申时正中刚到之时,“咻——”
一支箭亦擦着他的身体而过,直接射中了他身后的一颗枯树之上。
陆忱州躲得及时,而只是他正想追那人之时,他看到了那树干的箭上,亦绑着了一封信:
“我等岂能让你擅自决定换人地点?明日申初,芦苇荡,只许你一个人来。多一个人——这些百姓,一个都别想活!”
陆忱州心一沉。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之所以选择落鹰坡,正是因为这里视野开阔,敌人无处藏身,有多少敌军、有多少百姓,他一目了然,而此刻,那冯京选择的芦苇荡,却与陆忱州选择的地点截然相反——
那里脚下是泥泞湿地,行动受阻,这就更不用说那芦苇丛高大茂密,完全遮挡视线了。一旦敌人分散埋伏,他根本无法全然掌握敌人的潜伏情况。
陆忱州攥着那信,攥的指节发白,他猛地将那张信揉成一团,将其碾碎!
此时,天际飘下的细碎的雪沫也越来越大,它们落在他的眉睫、鼻尖,仿佛偌大的天地亦如同一张冰冷的、白色的巨网,等着他自投其中。
……
*
因这临时的变故,陆忱州不得不再此重新进行计划的部署。
晚上,他再次检查了一下明日迎敌的东西。
东西不多——只有一柄短刀,一把长剑,一个匕首。短刀的刀鞘已经磨损了,刀刃却被他磨得锃亮,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没有甲胄,没有那些能让他多活片刻的防护。
他知道,明日那一战,他靠的不是装备,是命。
另外,他还喂饱了那匹瘦骨嶙峋的马。他将一把干草塞进马槽里,又添了半桶水,看着那马低下头,慢慢地嚼着草料,不时打一个响鼻。
“若是你能帮忙救下那些百姓,你便是顶好的战马!”他摸了摸那马的杂乱的鬃毛,像是在对马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马自顾自的吃草,连头都不抬一下。
陆忱州苦笑着,叹了口气。待待忙完这一切后,他独自一人,冒着点点的小雪,来到镇上唯一的一家小酒馆,要了点劣质的小酒。
酒是粗劣的烧酒,装在豁了口的粗陶碗里,入口辛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忽然想到——
那日在曲都,最后一次和曲长缨喝酒的情景。只是,也不知,远在曲都的曲长缨听到自己成了“叛臣”,究竟会怎么想自己。
是相信?是惋惜?是终于可以卸下这份纠缠不清的负担了、松了口气?还是会像那些深信不疑的百姓一样,骂上自己几句?
他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混杂着酒味的浊气。
而后,他还想到了襄儿。
他想到了襄儿五岁时,追在他身后奶声奶气的喊“哥哥等等我!”,她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红着眼眶望着他。那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照顾妹妹的时候,他让妹妹受了伤——那时候,他简直快被内心的自责给淹死了。
此外,他还想起了他与父亲决裂时的情景、以及他带着妹妹搬离时,他的另外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那复杂的眼神。
“大哥……”
“不用叫我大哥,也不用劝我。你们照顾好父亲就行。”
说罢,他牵着妹妹的手毅然转身。
……
“那都是……多久远的事了……”
他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然对明天的行动,有了不好的预感的缘故,喝酒时,他罕见的“多愁善感”起来,几乎将往事从脑海中过了一个遍。而后来回到驿站后,躺在那硬邦邦的床上,他也再次被梦魇给困住了。
……
光怪陆离的梦里,温柔的、美好的、破碎的记忆,全部搅在了一起。让他头痛欲裂,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而其中,最令他心神俱震的,是他竟然再次梦见了早已经去世的母亲。
她面容依旧慈祥,眼中却含着化不开的泪光与怜惜,静静望着已长成挺拔模样的儿子。
她轻轻走近,抬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仿佛他还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孩童。
“忱州,这些年……辛苦你了。辛苦你撑起这个家,更辛苦你……独自护着襄儿。接下来的路,就让娘亲来替你分担吧。”
她顿了顿,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住他。那怀抱冰凉而虚幻,却带着记忆深处最熟悉的温暖。
“忱州……莫要伤心,权当……是卸下一份过重的负担,好好歇一歇罢。”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便开始在雾中变淡。
陆忱州心中大恸,伸手欲抓。
而就在此刻,浓雾深处,她的身边,竟浮现出襄儿的脸庞。
襄儿对母亲露出依恋的微笑,然后乖巧地牵起母亲的手,转身,一同朝雾气更浓处走去。
“襄儿!”陆忱州唤她,“你去哪?!”
襄儿走了两步,回过头,眼眸清澈,带着少有的温柔与坚定:
“哥哥,襄儿爱你,舍不得你……但是,再见了。代我和姜大哥道别……另外……你定要小心……快逃……”
说罢,襄儿和母亲的身影,距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至消失不见……
——陆忱州猛然睁眼!
这次,他终于挣脱了梦魇的束缚!从床榻上弹坐而起!
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中衣,凉意直刺骨髓!他下意识伸出手,本能地摸向枕边,攥紧了襄儿给他的‘五彩护身符’。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他当即一怔——
那原本坚韧的丝线,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
断开了。
陆忱州望着那垂落的五彩丝线,指尖,颤抖个不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自己心神太过于疲惫,才会进入这般如此惊悚梦魇?
还是这是明日行动不顺的征兆?
亦或是……
襄儿……
出事了?!
他心脏跳的厉害,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将护身符重新攥紧在收心,闭上眼睛。可那断裂的丝线,像一根针,扎在了他的心口,扎的生疼,好似,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丝线一起——
彻底断了。
……
? ?男女主马上就该遇到啦。
?
其实,我是真的想过更惨的剧情设计的,比如襄儿被曲长霜威胁、成为采女被霸占之类的,我也知道这样可能会更有戏剧性,这样几个人之间的关系也会更难受。但是,我就是下不去手……呜呜呜……最终我还是以这样体面而“相对温柔”的方式安排了。(具体过程会在后面倒叙)。我不喜欢写悲剧,不喜欢主角死亡,但是这次,没办法……呜呜呜……
?
另外,最近经常出现陆父,以及提及他的两个弟弟,也是为了铺垫,为第三部分他们的出场做准备。他们是好是坏,到时候就知道啦~
?
最后,虽然我存稿很多,但是每一篇发之前,我都还会再精修至少1-2遍。所以改来改去,还是更新不会太快~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