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公不作美，阴沉沉的，路上行人都少了。
辰时中，朱侍郎和王御史就登了韩将军的门。
韩将军的府邸不大，前院是议事厅，后院住家眷，统共三进，跟京城里那些大员的宅子比起来略显寒酸。
朱侍郎下轿的时候瞥了一眼门口那石狮子缺了的角，眼底闪过一抹讥笑。
王御史跟在后头，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韩将军在议事厅见了他们，他今儿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连块玉都没挂，坐在主位上慢悠悠的喝茶，茶壶是粗陶的，杯沿上还有道裂纹。
朱侍郎进门，瞧见这更寒酸窘迫的光景，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心里怎么想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韩将军这府上，倒是清俭得很啊。”朱侍郎落了座，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掀开盖子一看，茶叶梗子直挺挺的竖着，实在算不上好茶。
“边关待久了，享不来福。”韩将军放下茶杯，拿手背蹭了蹭嘴角，一副不拘小节的粗鲁模样，哈哈笑道，“俩位大人别嫌弃就好。”
朱侍郎看的眼疼，嘴角抽了下，没说话。
王御史在边上接了一句，“将军过谦了，您镇守一方，朝廷倚重，府上若是太寒酸了，传到京城去，倒叫人说朝廷亏待了功臣。”
这话说得客气，里头的刺却硬邦邦的。
韩将军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压根没接这茬。
王御史眯了眯眼，和朱侍郎对了个眼色。
朱侍郎端着茶杯，做做样子抿了一口，实在难以下咽，又放了回去，接着话锋一转，猝不及防的道，“昨儿夜里，青石镇那边好像有些动静？
听说后街有狗叫得厉害，莫不是有什么宵小之辈又趁机作乱？
将军可要当心些啊。”
韩将军眼皮都没抬，“青石镇那边野狗多，见着生人就叫，不稀奇。
朱大人的人倒是警醒，半夜还替本将军巡边呢？”
朱侍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这不是担心嘛，秦王殿下对这边的事上心得很，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多看着点。
对了……”
他顿了顿，像是临时想起什么来，“说到这个，本官听说将军手下有个人叫程怀安，在营缮所当所副？
此人好像颇有些才干，秦王殿下在京城都听说了，还好奇问了几句。”
换个知情识趣的，这时候就该主动去把程怀安喊来见客了。
韩将军“嗯”了一声，不咸不淡的道，“是有这么个人，在营缮所管些营造修缮的杂事。”
“只是管营造杂事？”朱侍郎挑了挑眉，跟王御史交换了个眼色，“本官可听说此人帮了将军不少忙，连许平洲那案子都是他捅出来的。
营缮所所副，从八品的小官而已，干出这等事来，可不是一般人物啊。
这样的人才，就窝在这偏远县城修房子补墙，着实可惜了。”
“朱大人消息倒是灵通。”韩将军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不过，你查到的消息有误啊，许平洲那案子是我那不争气的外甥查的，跟他可没多大干系。
他就是个管砖瓦木料的，会算几本账，懂点营造法式罢了，连童生都没考过的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
王御史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既然就是个管砖瓦的，那见一见总无妨吧？
朱大人和我都想当面问问青石镇那边的民情，营缮所的人，跟地方上打交道也多，民情应该熟。”
韩将军搁下茶壶，叹了口气，“不巧得很，他昨儿下乡验料去了，营缮所那摊子事杂，马上要修河堤，他得去河滩上看看石料，估摸着好些天才能回来，夏日防汛可是头等大事，耽搁不得。”
闻言，朱侍郎笑得温温吞吞的，“那不打紧，我们多等两天就是了。”
“怕是不方便。”韩将军面露难色，“他去的那条河滩偏得很，在山沟里，没个准日子。
万一石料不好，还得往上游再走几十里，耽搁个十天半月也是有的。
朱大人和王大人总不能一直在这干等着吧？
二位可是带着皇命来的，耽误了正事我可担待不起。”
朱侍郎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坐直了身子，声音也沉了下来：“韩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秦王殿下对程怀安这个人很感兴趣，想调他到京城去，在殿下府上做个幕僚。
营缮所所副，不入流的小吏而已，能到殿下府里当差，那是连升好几级的好事。
本官这次来，一来是查许平洲的案子，二来也是替殿下办这桩事。
将军把人藏着不叫见，是什么意思？”
话说到这份上，算是图穷匕见了。
韩将军沉默了片刻，把手里那杯茶慢慢喝完了，搁下杯子，才缓缓开口，“朱大人，程怀安是桃源村的人，一家老小都在那儿，你让他去京城？
他连府城都没去过，到了京城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怎么为秦王殿下做事？
秦王殿下身边再缺人才，可也不能逮着个乡下小吏就往府里塞吧？
再说了，他在营缮所干得好好的，我这边修河堤、补城墙、翻修粮仓，哪样离得开他？”
朱侍郎不悦的看着他，“将军这是不肯放人了？”
“不是不肯放人。”韩将军抬起头来，目光平平的，语气也不重，可每个字都咬得瓷实，“我手底下的人，我得替人家想一想，他到底愿不愿意去，他家里人该怎么安置，这些都得问清楚了再作决定。
朱大人一句话就要把人带走，回头他媳妇抱着孩子来找我要人，我拿什么还？”
朱侍郎的脸色彻底沉了，他站起来，抖了抖袖子，“韩将军，我奉的是秦王的令，你这是要违抗王命？”
“王命也得讲个道理。”韩将军纹丝不动，“我韩某人镇守此地这些年，手底下的人去留，我说了算。
秦王要是觉得我不称职，只管上折子参我就是了。”
议事厅里静了好一会儿。
王御史站起来打圆场，说了几句“都是为朝廷办事，有话好商量”之类的场面话，可朱侍郎已经铁青着脸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撂下一句，“韩将军，此事本官自会禀明秦王殿下，你可要想清楚了。”
韩将军连送都没送，坐在椅子上抬了抬手，“朱大人慢走，留神别绊着。”
等人走远了，他才站起来，走到窗边望了一眼，扭头对身旁的亲随说了句，“你去告诉程怀安，这几天别露面，有人问起就说下乡验料去了。”
亲随应声去了。
韩将军重新坐回去，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自言自语道，“秦王这手伸得也未免太长了，他府上是缺人缺疯了吧，连演都不愿演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