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三更天了，程怀安还没睡。
他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梁，桌边的灯芯拨得小小的，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一下晃一下，房梁上的影子就跟着长长短短的扭。
片刻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胡思乱想了会儿，又焦灼的翻回来，紧紧盯着窗户纸。
外头稍微有点动静，他就下意识竖起耳朵，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闪过某些可能危险的画面，可谓备受煎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轻轻响了一下，是有人从外头把虚掩的门扇往旁边小心翼翼的拨了拨，门轴转得极慢，连吱呀声都压没了。
显然是不想吵醒了这宅子里正熟睡的人。
程怀安豁然坐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沈楠刚进院子，正想把外面那身脏衣裳脱下来，此刻，她头发有点乱，鬓角蹭了几道灰，但两只眼睛亮堂堂的，精神头比走的时候还足，虽有些狼狈，好歹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程怀安站在堂屋门口，胸口那口气这才缓缓吐出来，紧绷了一个晚上的心，也总算落了回去。
“哟，还等着呢？”沈楠把脏衣裳往椅子上一扔，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拿袖子一抹嘴，“不是让你先睡吗？”
“我哪睡的着啊？”程怀安苦笑着说完，又赶紧问，“没受伤吧？都顺利吗？有没有遇上什么人？
锅里还给你温着热水，你要不先兑点洗洗？”
“放心吧，一切顺利，尾巴也都扫干净了，绝不会有人发现什么。”
沈楠既然敢去，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她又不是狂妄到自寻麻烦的主，岂会为了那点好奇心就拦事上身？
“顺利就好，”程怀安如释重负的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娘子辛苦了，也是我没用，才叫你冒险奔波这一趟……”
“是我自己想去，和你无关。”沈楠摆摆手，把碗往桌上一搁，人也跟着坐下来，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翻墙进去摸到守山粮，到拽开铁链钻密道，再到山洼里那片烧塌了的兵营，说得绘声绘色，让人如身临其境。
程怀安听完，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叹了口气，“我猜着了。”
沈楠挑眉，“猜着什么了？屯兵？”
程怀安“嗯”了声，往椅背上一靠，眉头拧着，“只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直接在韩将军的眼皮子底下屯兵。
青石镇啊，离着县城不过十几里……这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
他也是真敢赌，楚王只敢在长山县留几双眼睛，帮着传递个消息，晋王也只敢借许平洲的手来培养几个人……正儿八百的屯兵，也就秦王敢碰，这人骨子里怕是有股子疯劲儿。”
沈楠想了想，“也可能是狂妄自大呢？他不是中宫嫡子的身份吗？许是认定那把皇椅只有他配坐，整个天下迟早都是他的，那在这里屯兵，又算什么大事儿？”
程怀安怔了下，随后笑了，“别说，你猜的或许就是真相，守山粮砌墙、密道通山洼，屯兵训练——这都是照着军镇的路子来运作的，他是真把自己当帝王了。”
沈楠身子往前倾，凑近了些，看着他清隽的眉眼问，“你就不觉得意外？”
“意外什么？”程怀安摇了摇头，“秦王派朱侍郎和王御史这两尊大神来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般急吼吼的，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
他越是跳脚要拦，越说明底下的东西见不得光，那就只能跟造反有关。”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眼睛忽然亮了，“你说那守山粮，真是粮食压的？黑灯瞎火的，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沈楠白了他一眼，“错不了，我掰了一块嚼了，硬得硌牙，一股子霉谷子味，不是粮食还能是什么？
我是不如你读书多，但守山粮还是了解过的……”
程怀安搓了搓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步子越走越快，嘴里念念有词，“把杂粮蒸熟压成砖，砌墙里头，平日里看不出来，墙还是墙，坚固程度照样能挡人攻击，可到了荒年战乱时，扒下来就能吃，一块粮砖加水煮开了，能泡发几倍大，且存上几年都不坏……”
他猛的站住，转头看沈楠，两眼放光，“这法子好啊！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沈楠看他那懊悔不及的模样，一下子乐了，“程先生，难得也有你疏漏的地方！怎么着，想学？”
“怎么不想？”程怀安又坐下来，拿手指头蘸着碗底的水在桌上画，“咱家那片荒地后头有道坡，土厚，雨淋不着。
要是在坡根底下照着这个法子起几间土坯房，用守山粮砌墙，外头抹上泥，看着就是普通屋子，也不怕遭贼惦记。
可等世道真乱了，粮食比银子还金贵，到时候……”
“到时候扒墙熬粥，全村人就能撑上大半年。”沈楠接话接得干脆利落，也凑过来看他画的那几道道，“可你想过没有，那宅子底下的守山粮，你打算怎么弄回来？”
程怀安手上的动作停了，是啊，怎么弄？
那宅子在青石镇后街，眼下两边都把人撤了，但他这边一有动作，就难免再招来人盯着，届时，那守山粮就保不住了。
今晚沈楠能顺利摸进去，是因为魏青还不知道守山粮这个秘密，秦王人也还没想到会有人敢继续追查。
可一旦他起了念头，两边势必会惊动。
那好不容易才换来的虚假平静，就又得打破了，为了那点粮食，值得吗？
“现在不能动。”沈楠替他做了决定。“那墙里少说几百块粮砖，靠我一个人搬，搬到天亮也搬不完，再加人，动静又太大，不值当。
再说，那几面墙若消失了。也会引人怀疑。”
程怀安点点头，“所以，得等。”
“等什么？”
“等世道乱。”他抬起头来，眼神沉沉的，跟方才那个在屋里转圈搓手的模样完全两样，“眼下那几位皇子还没掀桌子打起来，咱们若把守山粮搬回家，万一被人查出来，就是私囤军粮的罪名，反倒惹祸。
可要是哪天真乱了……”
“哪天真乱了，那地方就是咱们的底牌。”沈楠把话接过去，嘴角翘了翘，“到时候所有人都打成烂泥塘，谁还顾得上后街那破宅子？
咱们趁乱把粮砖起出来，神不知鬼不觉运回村，届时，他们打他们的仗，咱们存咱们的粮，完美！”
程怀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笑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伸手把桌上画的道道抹了去，“只是有一桩，你去归你去，千万别瞒我。”
沈楠斜了他一眼，“你之前不是还坚持拦着我去吗？”
“那是之前。”程怀安理直气壮，“之前我不知道那儿有守山粮，这年头，粮食比什么都珍贵，既然碰上了，就没有错过的道理。”
沈楠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行吧，都依你。”
程怀安捂着脑门“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厢房里传来四郎奶声奶气的梦呓，“爹爹……吃肉……”
俩人同时噤了声，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