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荷花没想到一向软和的杨大嫂会说出这番话来,更没想到如兰背地里泄愤的小动作被人瞧见了,脸上顿时挂不住,冷笑一声,“大嫂这话说的,一块帕子罢了,也值当拿到台面上来说?如兰不过是跟连翘闹着玩而已,至于上纲上线的……”
“闹着玩?”杨大嫂攥着鞋底的手微微发抖,眼底满是失望,“你回去问问她,那是闹着玩吗?
连翘那帕子上绣的是她定亲的信物花样,如兰那么大个姑娘了,会不知道那帕子有什么用处?
她扔地上踩,打的什么主意,你真不清楚?
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你也惦记郑家的亲事……”
姚荷花想也不想的否认,“我没有!”
杨大嫂懒得跟她争辩,深吸口气,推心置腹的道,“他二婶,孩子小,不懂事,但咱们当娘的该拎的清才对。
你替如兰争这个争那个,真是为她好吗?
你问过她没有,她是真瞧上了吴家小哥这个人,还是瞧上人家将来可能会做官?”
这一番话说得姚荷花哑口无言,嘴张了又张,愣是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反驳,最后只憋出一句,“大嫂你……你少血口喷人!”
杨大嫂摇摇头,“你咋就听不进人话呢?”
姚荷花指着她,“是你们不说人话,就知道欺负我们二房……”
“够了。”
程婆子抬手,“啪”一声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屋里所有人都瞬间坐直了身子。
她浑浊的目光扫过程老大两口子,又落在姚荷花身上,语气沉沉的开口,“老二家的,你进门也有十五年了,我自认待你不薄。
你二房日子过得紧巴,你还偷偷接济你娘家,我都睁只眼闭只眼,还私底下贴补过你……你心里该有数。
可你今儿这话,说得太没边了,什么叫大房见不得你如兰好?
连翘嫁得好,那是连翘那丫头的福气,难不成还是抢了如兰的姻缘?
你这个当婶子的不替她高兴,反倒拿这个挤兑人,你亏不亏心?”
姚荷花被老太太这番话说得脸色煞白,嘴唇嚅动了两下,到底不敢跟婆婆顶嘴,只低着头嘟囔,“娘,我,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程婆子没给她留面子,又转向程忠实,“孩他爹,老二不在,你也说两句。”
作坊的生意太忙,如今实行两班倒,今晚轮到程老二上夜班,要再一个时辰才能回。
程忠实端起凉了的茶水三两口喝了,才闷声道,“老二家的,你婆婆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要是还听不进去,那就去叫老二来,我当面问他,这媳妇他还管不管得了,管不了,我们替他管,我们管不了,还有族里,村里……”
这话分量就重了。
姚荷花浑身一颤,垂下头再不敢吭声,只把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程老大这时反倒不气了,慢悠悠的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意有所指的道,“二弟妹,你回去好好想想你大嫂和爹娘的话吧。
如兰的亲事,你要真为闺女好,就踏踏实实寻个门当户对的,去正经过日子,别净想着一步登天。
至于吴家那边,趁早歇了心思,那不是你该肖想的,别等人家吴举人找上门来,那就不好看了,全家也得跟着丢脸。”
姚荷花气得浑身打颤,可公婆发了话,大哥把话也说到这份上,她再闹就是自讨没趣,只得咬着牙应了声“知道了”,转身往外走,步子又急又碎,门槛差点绊她一跤。
程怀安就是在屋门外跟她撞上的。
姚荷花见了他,脚步一顿,脸上青白交错,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重重哼了一声,侧身走了,鞋底把青砖地踩得“啪啪”响。
程怀安侧身让了让,等她走远了才跨进堂屋,先朝父母行了礼,“爹,娘。”
程婆子见他来了,就猜到了什么,摆摆手让他坐下,叹了口气,“你都听见了?”
“听了个尾巴。”程怀安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杨大嫂递来的茶,道了声谢,才道,“二哥这个媳妇,是该好好管管了,今天她闹到三房去,明儿就敢闹到学堂。
爹,娘,我的意思,让二哥自己拿个章程出来,不能总这么由着她胡来。”
程婆子心累的揉揉眉头,“你二哥也不是不管,就是敲打一次,她就老实个几天,过后还会犯。”
程老大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是亲眼见过老二凶她的,甚至还动过手,可她就是记吃不记打咋办?
唉,有守信在,也不能真休了她……”
程怀安平静的接过话去,“所以,她就是看透了这点,才敢一次次的惹事生非,她笃定你们在意守信名声,那就不会让他有个被休掉的亲娘影响将来的前程,以此来拿捏你们,对她总是网开一面……”
程老大苦笑了声,“确实如此,毕竟她只要不干伤天害理的事,咱们真不好走到那一步,她要是回了姚家,守信的前程,如兰的亲事,可就都麻烦了……”
程怀安皱了皱眉,“那我就用二哥的差事拿掣肘她,她再闹事,二哥就离开作坊……”
“不行!”程忠实想也不想的打断,态度坚决,“你二哥的差事最重要,万万不能拿这个开玩笑。”
程怀安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屋里静了几秒。
程婆子暗暗叹了声,“回头我去跟老二说,他媳妇要是再这么闹,往后二房挣的银子我直接全部扣下,什么时候改好了什么时候再说。”
闻言,程老大眼睛一亮,“我看这个行,二弟妹最在意老二的月银,娘把月银捏在手里,就是捏住了她的命脉,再禁足她几个月……怀安,你觉得呢?”
程怀安喝了口茶,沉吟道,“可以试试,守信读书的事,她没办法掺合,但如兰的亲事……娘,大嫂,还是你们帮着张罗吧,我实在信不过她。”
程婆子“嗯”了声,“现在咱们桃源村的姑娘可不愁嫁,哪家不求着娶?想挑个好的,不难,我慢慢寻摸着,她才十三,也没那么急……”
杨大嫂这时已经重新纳起鞋底,针线走了几针,忽然轻声说了句,“他三叔,如兰那孩子……今儿她从你家回来的时候,眼睛哭得倒是肿,可我瞧着,那眼神有点不太对劲,怕是,怕是生了什么想法……”
程婆子闻言哼了一声,“这丫头,心眼子比她娘还多,也是个不省心的,要是还不知道悔改,那就把她嫁的远一些,眼不见为净。”
程怀安沉默了一瞬,平静的道,“娘心里有数就好,能教还是教一教,实在扳不过来了……那就随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