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先认出了走在前头的那个身影,身量高大魁梧,肩上背着弓,腰间别着短刀,正是王长庚。
“回来了!回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村口一下子炸开了锅。
女人们往前涌,男人们从石头上跳下来,孩子们从大人腿缝里钻出去,嗷嗷叫着,撒腿就往板车方向跑。
板车越来越近,人声也越来越清晰。
赵铁柱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别慌!大捷!大捷!咱们打赢了!”
这话像一把火,呼啦一下把所有人的心都照亮了。
赵铁柱的媳妇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旁边的婶子一把扶住她,自己眼眶却先红了。
郑村长迈开老腿小跑着迎了上去,他一把握住程怀安的胳膊,上下看了两遍,又去看沈楠,见俩人没事儿,接着又扭头往后打量,目光从那些年轻后生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全须全尾,一个不少。
他悬了一整天的心这才砰的落了地,嗓子眼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半晌才憋出一句,“……都好着?”
程怀安点点头,声音稳稳的,“都好着,有几个受了点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养几天就没事。”
郑村长重重的点着头,声音颤颤的,连说了三个“好”字。
板车进了村子,赵铁柱一把掀开盖在上头的草帘子,底下码得严严实实的麻袋和布匹齐刷刷露了出来。
围上来的村民顿时倒吸一口气,粮食,那么多粮食,还有扎扎实实的布匹,箱角隐约露出银子和铜钱的反光。
有人伸手悄悄摸了摸袋口,捏了一把谷粒在掌心,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些……都是缴来的?”一个老汉颤着声问。
赵铁柱挺着胸脯,嗓门比打鸣的公鸡还亮,“那可不!山匪窝让我们端了个干净,百十号人,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三哥指挥得当,王队长带着我们从正面杀进去,李队长在北面拿箭压阵,我跟沈五哥先把哨位拔了……”
他说到兴头上,又忍不住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把旁边几个没去成的后生听得眼睛都直了。
程怀安没让他继续吹下去,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转过身对着聚拢的村民,三言两语把今天的事说了个大概,末了扬声道,“但凡今儿个跟着去的,人人有份。
粮食、银两、布匹,按人头分。
武器、皮甲归村里统一安排,牛和驴子也是,大家轮着使。”
这话一落,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赵铁柱几个当即嗷嗷叫着欢呼起来,后生们互相拍着肩膀,脸上笑开了花。
而那些窝在人群里没去的年轻人,脸色就复杂了。
眼看着同伴们眉飞色舞的吹嘘自己砍了几个山匪、缴了几把刀、扛了几袋粮,自己却连山匪长什么样都没见着。
孙家一个后生蹲在旁边,耳朵里听着赵铁柱吹得天花乱坠,心里跟猫抓似的。
他娘前几日风寒卧了床,他走不开,这一趟就没去,哪知道就这么巧,头一回剿匪,大胜不说,还没人受伤,又缴回来那么好多东西,往后能在村里吹一辈子。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闷着头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板车,懊恼的一跺脚。
像他这样的,村里还有好几个。
有的当天确实有事走不开,有的心里怯了没敢报名,有的家里老人拦着不让去,此刻看着那些分到东西、红光满面往家走的同伴,肠子都悔青了。
偏生赵铁柱还不知收敛,扛着一袋粮食从他们跟前走过时,特意停下来拍了拍袋子,咧嘴一笑,“下回,下回可别错过了啊。”
连郑明全都没忍住往赵铁柱后背瞪了一眼,村里总得有人留守,他走不了,可赵铁柱那得瑟样儿,着实让他手痒。
分东西的活计一直忙到月亮爬上树梢。
粮食按人头称好,银钱按功劳分了等次,布匹让各家的女人自己挑。
村口烧了几堆篝火,火光把一张张笑脸映得红彤彤的。
女人们抱着分到的布匹翻来覆去的看,盘算着给自家男人做件新袄子,孩子们围着板车跑闹,偶尔偷抓一把粮食被大人呵斥了,嘻嘻哈哈的散开又叽叽喳喳的聚拢。
郑村长看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脸上那一道道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见程怀安走过来,他望着篝火映照下的那一张张满足的面孔,欣慰的喃喃道,“……咱们村,挺过了这一回,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程怀安没应声,只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也看着那片热闹。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裹着雪气和松木的清香,篝火噼啪作响,笑声和说话声混成一片,整个村子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暖色。
这一场剿匪大捷,让村里足足热闹了两日,连村道上的积雪都被踩得结结实实。
可到了第三天,天公不作美,铅灰色的云层从北边压过来,大雪又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
这一回比先前任何一场都大,鹅毛似的雪片子密密匝匝的往下坠,半天工夫就把院子里新扫出来的空地又盖了个严严实实。
上元节就在这场大雪里来了。
往年这个时候,县城里该是灯市如昼的。
沿街的铺面会挂出各式花灯,猜谜的、卖汤圆的、耍把式的,挤得水泄不通。
可今年不一样。
街上冷冷清清,积雪堆在道旁没人扫,几盏勉强挂出来的灯笼在凛冽的风雪里孤零零的晃,连烛火都点不着。
偶尔有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裹紧领口,谁也没有赏灯的心思。
城外更冷清,也更能看出荒凉来。
程怀安上值后,中午从营缮所办完差事出来,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远远便看见雪地里聚着一群人。
他起初没在意,以为是难民在避风,走近了才看清,那些衣衫褴褛的人,面前立着草标,有插在土里的,有扎在怀里的,草标后头拽着孩子。
半大的孩子,瘦得脱了形,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两只眼睛却大得吓人,怯生生的看着过路的人。
有的孩子头上顶着草标,脚边放着半块硬饼,像是父母临时拿出来的“搭头”。
有的连饼都没有,就那么缩在大人腿后,冻得嘴唇发紫。
程怀安脚下顿了顿。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汉子看见他停下来,立刻弓着腰凑上前,声音又哑又急,“官爷,官爷您看看,我家小子今年十二了,能干活,吃剩饭就行,您买了他吧,好歹给他口活路……”
他回头拽过来一个男孩,那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棒,胳膊细得程怀安一只手就能圈住。
男孩被拽得踉跄了一步,抬起头看了程怀安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程怀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头像堵了东西,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家里还有几口人?”
汉子苦笑了两声,指了指远处那片窝棚区,“都在那儿呢,爹娘没了,剩下的就熬着,能熬一天是一天。”
他说着又往前推了推那孩子,急切的哀求,“官爷您行行好,这孩子老实,您买了不亏的。”
程怀安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掌心下的头发又枯又硬。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那股酸涩,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塞到那汉子手里,又弯腰对那孩子说了一句“好好活着”,便转身匆匆走了。
身后那汉子追了两步又停住了,握着铜板的手微微发抖,喊了声“谢官爷”,声音被风雪卷着,传出去不远就散了。
程怀安走在回营缮所的路上,风雪打在脸上刺刺的疼,可他没抬手去挡。
城门外的景象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转,那些瘦小的孩子,那些插在雪地里的草标,那些连哭都哭不出声的脸。
他想管,可他心里清楚,他管不了。
他自己手里那点银子,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城外的难民少说上千号,他救十个、二十个又能如何?
程怀安叹了口气,把领口拢紧了些,脚下的步子越发沉重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