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的活儿干了小半个时辰。
赵铁柱带人把石屋里外翻了个底朝天，粮食、布匹、药材、铁器分门别类码好，又用从棚子后头翻出来的一杆旧秤过了数。
粮食拢共二十来石，牛两头、驴三只在棚后头拴着，各种布三十几匹，碎银子和铜钱折下来足有一百四十两，刀剑十几把，长短棍棒一堆，还有两副半新的皮甲和几捆箭矢。
东西全堆在石屋前的空地上，日头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热。
程怀安蹲在那些麻袋跟前，手指拨了拨袋口露出的谷粒，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他站起身，冲不远处的李纲招了招手。
李纲正跟王长庚比划着复盘方才的战况，脸上松弛了不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对这一仗的结果颇为满意。
见程怀安招手，他便大步走过来。
“李队长，”程怀安指指地上那些东西，语气随意得像在分一筐刚摘的山货，“今天这仗多亏你领着人在北面压阵，我跟王队长才放得开手脚。
你看这样行不行，这里的东西，我分两成给你带走，算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
李纲闻言神色一愣，目光在程怀安脸上转了转，又落到地上那堆实实在在的粮食布匹银钱上。
他们统共只来了五个人，便能分走两成战利品，这便宜占得可不算小。
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最终化成一个真切的笑，“程所副，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程怀安拍了拍他胳膊，语气笃定却不见半分居高临下，“往后桃源村这一带的事，还得多仰仗李队长照应。
今天这两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咱们往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李纲沉吟了短短一瞬，便痛快的点了头，“那行，我就不跟你推来推去了。”
他转头冲自己带来的两个手下喊了一声，“过来搭把手，把东西装上马背。”
两人应声跑来，脸上眉开眼笑，手脚麻利的将分出来的粮袋和布匹往驮架上绑。
李纲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暗自掂量，这程怀安比他想的要大方得多，两成的分量不轻，偏生人家开口闭口都是“心意”，话头递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实惠又不叫人觉得是施舍。
这样的人，难怪跟魏百户都能称兄道弟，往后确实值得多走动。
分完李纲那份，程怀安又走到石屋后面。
沈烈正蹲在棚子后头稀罕的打量着那几头牛和驴，伸手摸了摸牛脊背，又回头打量驴子的牙口，脸上满是庄稼人看见牲口时那种由衷的欢喜。
沈五坐在他旁边，累归累，精神头却足得很，正跟一个后生眉飞色舞的比划摸哨的经过，一会儿猫腰，一会儿蹑脚，说得唾沫星子四溅。
“岳父。”程怀安蹲到沈烈跟前，恳切的道，“您跟五弟这些日子一趟趟往山里跑，风吹雪打的，受的苦，我跟沈楠都看在眼里。”
沈烈抬起头，一双老眼里透着意外。
他本没想过要分什么，姑娘女婿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哪能图回报。
他刚要摆手，程怀安已接着说了下去，“我拿了一成出来，您跟五弟带回去。不多，算我跟楠丫头的一点孝心。”
沈烈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两滚，到底是没说推辞的话，只哑着嗓子憋出一句，“……你这孩子。”
沈五可比他爹直白多了，一听这话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姐夫，真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东西，又转回来看程怀安，又惊又喜，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咧嘴笑道，“那我这腿可没白跑！赚大发了！”
沈烈抬手朝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嘴里骂了句“没出息”，自己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那可是实打实的粮食和银钱，够全家宽裕的过上一年了。
他心里热乎乎的，连日奔波的疲惫一瞬间烟消云散。
剩下的七成，赵铁柱带着人搬的搬、扛的扛，一袋袋往板车上码。
板车是出村前就备好的，几辆车一字排开，村民们干得热火朝天。
赵铁柱把最后一袋粮食扔上车板，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冲程怀安咧嘴一笑，“三哥，装齐了！”
程怀安站在车旁，挨个看了看几辆车上的东西，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数，一挥手，“走，回家。”
队伍沿着来时的山道往回走，板车轱辘碾在冻土和积雪上吱呀作响。
村民们三三两两的跟在车旁，有人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有人互相吹嘘方才交手时的勇猛。
赵铁柱嗓门最大，不停比划着自己怎么一刀背拍晕了哨兵，说得眉飞色舞，旁边的人听得直咂嘴。
沈楠走在程怀安身侧，脚步依旧轻快，偶尔偏头看一眼板车上那些满满当当的麻袋，嘴角压着一丝满意的笑。
程怀安察觉了她的目光，也不言语，只悄悄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手心。
沈楠刚要反手调戏回去，程怀安却已经收了手，目视前方，步子不紧不慢的迈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道两旁的松柏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的积雪偶尔坠下几团来，砸在板车边沿，溅开一小片白雾。
赵铁柱不知从哪儿摸出半截干粮叼在嘴里，含糊的嚷了一嗓子，“三哥，回去可得好好庆贺庆贺！”
程怀安头也没回，只笑道，“回去再说。”
身后那一串吱呀作响的车轮声和年轻人此起彼伏的说笑声混在一起，顺着寒风传出去老远，惊起林子里几只歇脚的灰雀，扑棱棱的掠过他们头顶，朝着村子的方向去了。
桃源村里，天色一寸一寸的暗下去。
村口的围墙下聚了几十号人，天再冷也挡不住他们在这儿等着。
从日头偏西等到现在，所有人的眼神都往山道那头瞟，一刻没停过。
“这么晚了……该回来了吧？”赵铁柱的媳妇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帕子，帕子被她绞得皱巴巴的，早不成样子。
她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可千万别出事，不然日子就没法过了。
旁边一个婶子拍了拍她胳膊，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怀安两口子有本事”，自己的眉头却半点没松开。
谁都知道，剿匪不是闹着玩的，刀枪无眼，百十号人的山匪窝，光听着就让人腿软。
几个男人蹲在村口的大石头上，缩着脖子抽烟叶子，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没人开口，也没一个肯走。
郑村长站在人群最前头，腰板挺得笔直，面上看着稳当，心里却七上八下直打鼓。
有人凑过来小声问“要不派人去接应接应”，郑村长摆摆手，“怀安走之前说了，天黑前回不来就是有事耽搁了，让咱们别乱动，耐心等着便是。”
话是这么说，可他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天色，信得过归信得过，可到底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谁能真把心放回肚子里？
暮色越沉越厚，山道上的树影融成一团团墨块。
村口渐渐安静下来，连几个调皮的小子都不闹了，老老实实蹲在大人脚边。
偶尔有人仰头问一句“爹，我叔啥时候回来”，大人便闷头“嗯”一声，也不知道在应什么。
就在人心里的弦快要绷断的时候，山道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
赵铁柱的媳妇猛的站直了身子，嘴里喃喃着，“是……回来了吗？”
所有人齐刷刷的顺着声音望去，暮色里，几辆板车的轮廓从山道那头慢慢显现出来，车旁影影绰绰跟着一群人，步子不急不慢，那步态松松散散的，不像吃了败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