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一直对外宣称张氏有病,要安心静养。张氏久不在人前露面,现在疯疯癫癫,也没人留心在意。
陆夫人很快得了消息,亲自来了一回。
“弟妹,你要不要去汴梁府大牢看看四郎?”陆夫人柔声问。
张氏咯咯笑。
陆夫人盯着张氏的脸,继续温声道:“你想不想见一见学士?”
张氏继续傻笑。
陆夫人暗暗舒出一口气。陆四郎和陆学士都是张氏最在意的人,现在连这两个名字都触动不了张氏。可见,张氏脑子确实已经糊涂了。
陆家陷入流言旋涡,这等时候,张氏可以病可以疯癫,却不能死。就这么病个三年两载,再慢慢病逝,就很合理很合适了。
恶心膈应了这么多年的情敌,被丈夫亲自出手处理,陆夫人心里自然快意。可转身离去的刹那,一股凉意油然而生。
到了晚上,陆学士也来了。
伺候张氏的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门外有几个护院守着。
屋子里只剩张氏和陆学士。
陆学士坐在椅子上,默默注视张氏。
张氏也是快四十的人了,往日里穿金戴玉描眉画唇还不显,如今被关了两个多月,神智失常,疯疯癫癫。笑起来还不停流口水。
这一刻,陆学士甚至有些恍惚。
这就是他放在心上十几年的女子?
“是我惯坏了你们母子。”
没有任何人旁观,陆学士卸下面具,露出真实的愤恨后悔:“就因为你恃宠生娇,四郎肆意妄为,毁了陆家的清名,毁了我的大好前程!”
“这是你该付出的代价。还有四郎,也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了。过几年,就该病死在大牢里。”
“以后,你们母子两个去了黄泉地下,还有死了十年的堂弟,你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最后一句,既恶毒又阴狠。
好在张氏什么都不懂,只会傻笑。
陆学士伸手抚摸张氏的脸,脑海里闪过的是遥远的十二年前。
那时,堂弟病重卧榻不起。他去探望堂弟,弟媳张氏哭哭啼啼,他于心不忍,低声安慰数句。张氏抬起头看他,面白如玉,目中含泪。
就是那一刻,他的心狠狠跳动,开始有了不该有的绮念遐思。明知不该动心,却根本控制不住暗中奔涌的情愫。他开始频繁地去探望堂弟,和弟媳眉来眼去,私下有了首尾。
后来,堂弟病逝,张氏带着幼子守寡。他这个大伯兄正大光明地照拂弟媳。这份畸形不能见光的情意,像暗夜里的火焰,在他的胸膛燃烧。
在外人眼中,陆学士自矜持重,不去青楼,也不纳美妾。谁能想到,他一腔汹涌的情意都给了守寡的弟媳。
十几年的情意,终究走到了相看两厌彼此怨憎的这一步。
“别怪我,”陆学士狠狠心,收回手,低声说道:“你的性子我知道。如果将你放出去,你一定会去柳娘子那里撒泼胡闹,会逼我救四郎。陆家禁不起折腾了。我今日来见你最后一面,等你走的那一天,我再来送你一程。”
然后,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将疯癫的张氏和旧情全部关在了这间屋子里。
……
“师姐,盯着陆家的人打探出了最新的消息。”
穿惯了乞儿衣服的丑儿,兴冲冲地低语道:“陆四郎的亲娘张氏,神智不清,已经疯了。”
李云昭眸光一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陆学士果然心狠手辣。彭显之一家几口被灭口,现在看来,张氏也活不了太久了。”
丑儿嘿嘿一笑:“张氏疯了,大牢里的陆四郎也就失了靠山。便是以后出来,也没能耐向柳娘子寻仇了。”
陆四郎还能熬过八年大牢吗?
这种畜生,就该早死早投胎。
李云昭目中闪过嫌恶,目光落在丑儿身上,很快扯开话题:“我不是给你买了新衣么?怎么还穿得破破烂烂的。”
丑儿挠挠头陪笑:“我这样穿惯了,不惹人注目,自己也自在。一换上干净衣裳,我就别扭得很。师姐放心,我现在每隔一日就洗一回澡,没有跳蚤,半点不臭。”
李云昭也拿他没法子,无奈一笑:“罢了,你爱怎么穿随你。不过,一定要吃饱。你个头太矮了,多吃些,以后才能长高。”
最该吃饱喝足身体抽条的年纪常年挨饿,十四岁的丑儿也就和十岁孩童差不多高。这几个月来长了一些,总算有些小少年模样了。
丑儿被师姐关心的心里暖烘烘的,笑着应了,又低声道:“这些日子,我一直让人盯着江公公和他的义子们。不过,江公公的私宅那里守卫森严,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这几个月来,李云昭和丑儿从未放弃过寻找齐娘子,可惜进展不大。江公公基本不出宫,偶尔出宫,必有护卫环绕左右。
李云昭嗯了一声:“继续盯着。江公公狡诈阴险谨慎,比刘敬徐忠难对付十倍百倍。我们一直盯着他,迟早有一天,他会露出马脚。”
丑儿郑重点头。
李云昭教了几个新招式,让丑儿自己苦练,然后去了钱麻子家中。
今日是钱麻子和顾娘子成亲的大喜日子。
钱家摆了十桌酒席,街坊邻居都来了,京西第二厢巡捕房的巡捕们,也都来吃喜酒。
喜堂设得简单,钱老爹下不了床榻,被抬到了椅子上。瞎眼的钱婆子喜气洋洋地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穿着红嫁衣顶着红盖头的顾娘子,和钱麻子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后,被喜娘引着进了新房。
人逢喜事精神爽。穿着大红新郎袍的钱麻子一脸喜气,麻子脸都比平日顺眼好看多了。
众巡捕闹腾新郎新娘,李云昭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瞧热闹。
“掀盖头!”
“喝交杯酒!”
泼辣的顾娘子,今日做足了羞涩腼腆的新娘模样,不过,性情脾气到底难改。在谢老六鼓噪亲一个的时候,忍不住瞪了一眼过去。然后搂住钱麻子脖子,在脸上亲了一口。
钱麻子脸腾得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