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廷放粮赈济贫民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
“朝廷赈灾了？莫非是要开仓放粮了？”
“没听说啊？这消息靠谱吗？”
“朝廷倒是没开仓，不过西市有家新开的粮铺，粮价只有别处的三成，一斗只要四十文，就是每人只能买三斗。快去吧，去晚了怕是抢不到！”
“是吗？哪家粮铺这么大方？”
“你去了西市瞧瞧就知道了，他家门前的队伍，都排到街口了，全是等着买粮的！”
……
粮铺前，人声鼎沸；粮铺后，倒是闹市里难得的安静之地。李嘉懿兴味盎然，找了一套茶具在后院烹茶。
“表妹，你既以朝廷的名义赈灾，又为何以商户之名低价售粮呢？这般周折，是何用意？”李璋捧起茶盏，轻抿一口，被茶中浓烈的胡椒呛得连连咳嗽。他放下茶盏，眉宇间满是不解，问道。
李嘉懿给自己舀了勺茶汤，眸光流转，笑中藏着一丝狡黠，道：“以朝廷的名义赈灾，一来敲山震虎，叫那些操控粮价的世家清楚，朝廷已经注意此事，随时可能出手镇压；二来嘛，此时赈灾，也将朝廷与哄抬粮价的奸商切割开来，避免民怨沸腾，生出乱子。”
她抿了一口茶，继续道：“至于低价售粮，决不能以常品仓的名义进行。这几大世家大约知道常平仓的底细。若以常平仓的名义低价售粮，他们定会死死攥紧手中存粮，坐等粮价上涨。我以无名商人的名义售粮，他们摸不准我手中有多少存粮，更不知这粮价会跌至何时，这未知的恐惧，才是我们拿捏他们的筹码。”
李璋闻言，恍然大悟，当即起身，说：“既如此，我这就派人去各家府邸施压，逼他们送口放粮。”
李嘉懿拉住李璋，安抚道：“表哥，别急啊，鱼饵已下好，静待鱼儿上钩即可。”
李璋顿了顿，问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李嘉懿眼珠转了转，笑道：“不如，咱俩打个赌，就赌，哪家最沉不住气？”
李璋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后退一步，眼神警惕地看着李嘉懿，无奈问道：“你又看上我什么稀罕物件了？”
……
过了几日，从广宁寺缴获的粮食日渐消耗，而那些世家还毫无动静，李璋不禁有些焦躁，在院中来回踱步，道：“表妹，那些世家真的会中计吗？若他们一直按兵不动，待我们存粮消耗殆尽，粮价恐怕会涨得更高啊！”
李嘉懿依旧气定神闲，道：“表哥，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并不好受，放心，他们熬不了多久的。”
话音刚落，一侍卫来报：“公主，祁王，门外有客求见。”
“请进来。”李嘉懿笑道，“这不就来了？”
片刻后，一身姿傲人的女子迈步走入院中。这人身穿艳红织金大氅，墨发高挽，满头珠翠熠熠生辉，眉眼间满是盛气凌人。
李嘉懿细细打量着女子的穿戴，发现皆不是近来京中流行款式。
女子见到院中二人，凤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收敛情绪，低头行礼，道：“臣女杨氏，拜见祁王，昌平公主。”
李嘉懿挥手免了她的礼，笑道“杨二娘子才名远扬，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杨二娘子隐隐看出二人之中以李嘉懿为主，垂眸答礼道：“公主谬赞，臣女蒲柳之姿，不及公主一二。”
李嘉懿请她入座，开门见山道：“杨二娘子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杨二娘子不动声色地扫过后面一个用黑布蒙着窗子的房子，恰好看见几名伙计打开房子从里头搬出些袋子，往店铺走去。屋门开合间，她清晰地看到，屋子内的粮袋已经所剩无几，一副库存告急的模样。
李嘉懿看了一眼她注视的方向，笑道：“哦，那是存放粮食的库房。近日售粮过快，倒是所剩不多了。”
杨二娘子敛下眼神，道：“没什么，听说京城出了个大善人，粮价仅为市价的三成，心中好奇，特来一睹真容，不想竟是公主的手笔。”
李嘉懿笑了笑，说道：“我母亲当年镇守边关，无论战事多急，行军多块，她都能保障大军的粮草。我嘛，不过是前些日子无聊，效仿母亲的法子尝试了一番，机缘巧合下弄来些粮食。不过，我公主府人口不多，用不了如此多粮，便拿出一些来售卖，也好解了百姓的燃眉之急，也算为国尽份心力了。”
话音刚落，一个侍女匆匆走来，伏在李嘉懿耳边说了些什么，李嘉懿当即起身，笑道：“家中突发急事，杨二娘子，请自便。”
说完，不等杨二娘子反应，带着李璋转头离开。
走出粮铺，李璋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我们手中的粮食至少还能售卖十日，表妹，你干嘛要在她面前露出一副库存告急的模样？这不是自己揭自己的短吗！”
李嘉懿笑道：“你说，他们以为我粮食要卖完了，我却以更低的价格继续售卖，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还能从别处弄来粮食呢？”
李璋道：“你是要他们看到希望，然后再轻手毁掉？”
李嘉懿没有回答，冷声道：“吩咐下去，明日，粮食按三十文一斗售卖，每人限购六斗。”
接下来几日，李嘉懿没有去粮铺，待在公主府内闭门不出，任由外界议论纷纷。
第三日，一侍从捧着一封烫金的帖子入内，禀报：“公主，杨家二娘子邀您过府赴宴，该如何回复？”
李嘉懿翻阅着手中的卷宗，头也不抬，道“就说本公主事务繁忙，拒了！另外，粮铺那边，从明日开始，每人限购八斗。”
这时，李璋步履匆匆从外头进来，言语中带着几分兴奋，道：“表妹，如今在长安的粮价已经降到八十文一斗了，而且还有下降的势头。这几日，又不少人明里暗里打听这粮铺背后是什么人，还有几波人来找过麻烦，被我挡回去了。表妹，我们还继续吗？”
李嘉懿道：“当然，若是此时停手，可就功亏一篑了。”
“可是，我们手中的存粮已经售出了一半，若是继续，恐怕支持不了几天了。”李璋眉头紧锁，满心焦灼。
李嘉懿却胸有成竹，继续翻阅手中案卷，道：“无妨，很快，就会有人送粮上门了。”
第二日，杨二娘子发来帖子，请求登门拜访。这一次，李嘉懿没有拒绝，欣然应允。
一日后，杨二娘子换了身素净的衣服，神色忐忑地踏入公主府，与那日咄咄逼人的样子很是不同。
二人见礼后，她落座饮茶，终究按捺不住，开口试探：“公主神通广大，竟然能筹得如此多粮食，臣女佩服。不知，这粮食从何而来？”
李嘉懿面上不显，道：“此乃军中机密，杨二娘子打听此事，是想窥探朝廷机要吗？”
那杨二娘子面色一变，赶紧请罪道：“臣女不敢！臣女决无此意，望公主恕罪！”
见她这惊慌失措的模样，李嘉懿突然哈哈大笑，亲手扶起她，道：“杨家姐姐，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来，坐坐坐，今日登门，你可是有事？”
杨二娘子被一旁的侍女扶着坐下，身子依旧微微发颤，良久，她才平复心绪，咬咬牙，说：“不瞒公主，我杨家人口众多，存粮告急。今日登门，是想请公主出手相助，将手中粮食卖与杨家，我杨家愿出高价。”
李嘉懿身子前倾，装作感兴趣的模样，问道：“高价？你杨家准备出什么样的高价，买多少粮啊？”
杨二娘子见她有意，心中一喜，说道：“我杨家愿出五百文一石的价格，购买公主手中的粮食。至于数量，自然是多多益善。”
“哦，五百文一石，杨家还真是大手笔。”李嘉懿轻笑一声，笑容却不达眼底，“只是，我手中的存粮，杨家，怕是吃不下呢。”
“公主不试试，怎知杨家吃不下？”杨二娘子脸上笑容僵住了，干巴巴说道。
“杨家府上亏空严重，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这事，朝野皆知。”李嘉懿顿了一下，看了杨二娘子一眼，继续说道，“你们，又哪里来的钱，吃下我手中存粮？”
杨二娘子面色僵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嘉懿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道：“杨家姐姐，杨家如今处境艰难，我是知道的。不如，我替你指条明路。”
杨二娘子敛了敛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公主请讲。”
李嘉懿凑近她身旁，低声道：“不如，将你杨家手中的存粮卖给我如何，我同样以高价收购。这样，你杨家即不用发愁如何保管存粮，有又现钱支撑府中开销。以卖代藏，两难自解，如何？”
杨二娘子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李嘉懿。李嘉懿不慌不忙，捧起茶盏细细品茶，任她打量。
良久，杨二娘子生吸一口气，沉声道：“这是公主一个人的意思？”
李嘉懿唇角微勾，道：“杨家姐姐，你觉得是谁的意思？”
杨二娘子心头一沉，缓缓站起身，道：“公主的意思，臣女明白，容臣女回家与家中长辈商讨一二。”
“可以！”李嘉懿抬手，让侍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市契，放到她身前，语气骤冷：“杨家乃高门士族，若是真为了财帛牺牲子女婚姻，那可真要沦为天下笑柄了。杨二娘子，你素有才名，难道甘心如此吗？不如劝家中长辈签了这市契，也好解杨家的燃眉之急啊。”
杨二娘子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李嘉懿话锋一转，道：“不过，本公主耐心有限，若明日，杨家给不出答复，你们手中的粮食，可就不值这个价码了！来人，送客！”
待杨二娘子走后，李璋从外边进来，道：“表妹，你出的价可只有市价的一半，杨家能答应嘛？”
李嘉懿眨眨眼，看着他，笑道：“表哥，不如，我们再来打个赌如何？我赌，明日杨家必定带着签好的市契前来。”
李璋赶忙摆手，道：“不赌不赌，上次打赌，你就赢了我一匹宝马，这回，谁知道你又要什么东西。”
……
次日傍晚，杨二娘子果然带着签好字的市契如约而至。
递完文书，她犹豫再三，开口恳求道“公主，我杨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此事，还请公主莫要伸张。”
“这……”李嘉懿装作为难，半天不回复。
杨二娘子生怕她将此事宣扬出去，惹得其他家族不快，咬牙道“杨家愿再出粮五百石，赈济贫民，只求公主保守秘密！”
“杨家大义！既然杨家不愿声张，本公主便遂了你们的心愿。”李嘉懿这才松了口，应下此事。
待杨二娘子走后，李璋忍不住打趣道：“表妹啊，你本也不想声张此事，还故意摆出为难的样子，啧啧啧，论阴险，还得是你啊。”
“表哥，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李嘉懿嘴角勾了勾，没管他的话，转而问道。
“当然，我做事，你放心，只是，这事让谁去好呢？”李璋问道。
李嘉懿看着他，脸上笑意越来越深，道：“表哥放心，我心中早有人选。”
“谁啊？谁这么倒霉？”李璋挑挑眉，一脸贼笑，问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李嘉懿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李璋看了一圈，发现院中只有他二人，笑容一僵，道：“我？”
“怎么？莫非，表哥怕得罪杜家？”李嘉懿
“那倒不是。只是……这事太丢人了啊！你干嘛不让王牵机去啊！”李璋一脸为难道
“师兄乃当朝探花，世家子弟的表率，名声可好了，以后说不定有用得着的地方呢，可不能就这么毁了。”李嘉懿摇摇头，道。
“那你六表哥我的名声就不重要？”李璋有些心酸，自家的宝贝，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呢。
“六表哥，你在京中有什么好名声吗？”李嘉懿眨眨眼，面上一派无辜。
李璋还想推脱，李嘉懿抬眸，一副天真的模样，道：“表哥，不是你亲口说的，你办事，我放心吗？莫非，你是哄我的？”
李璋咬咬牙，道：“行，我去！”
……
翌日，长安街头锣鼓喧天，一队人马敲锣打鼓走街串巷，引得长安百姓围观，为首之人正是李璋。
他的身后，两名壮汉抬着一鎏金牌匾，上书四个大字——深明大义，随行之人一路高声喊话：“杜氏高义，不忍百姓受粮价困扰，举全族之力捐粮，助朝廷平抑粮价。奉陛下旨意，赐予牌匾，以示嘉奖！”
队伍声势浩大，绕遍长安主要街巷，最终停在杜家祖宅门前。
到了杜家祖宅门前，李璋也不着急入内，而是在其门前敲敲打打，周围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这日，恰逢杜家全族宴饮，族人皆聚集在祖宅之中，听到门外动静，皆是一头雾水。
杜家族长收到传信，赶忙迎出来。此人在朝中担任户部侍郎，正是那日在朝中刁难王怀之那人。
不等他开口，李璋抢先道：“杜侍郎，陛下感念杜氏捐粮之功，特命人造此牌匾，赐予杜氏，还不速速召集杜氏族人，接旨谢恩？”
“是是是，老臣这就去通知族人。”杜侍郎虽心下疑惑，却不敢耽搁。
他跌跌撞撞跑入祖宅内，不一会，杜氏祖宅中门大开，族人有官身诰命的皆穿戴好朝服，其余人等亦穿戴整齐，前来迎接牌匾。站在前边的，便是杜氏族中老人。
李璋宣读了皇帝褒奖杜氏的圣旨，又让人将牌匾送到杜氏族老手中。
待杜氏族人谢恩完毕，李璋用周遭百姓都听得见的声音，故作好奇问道：“杜侍郎，前些日子，有粮商捐粮四万石，也只得了陛下的口头褒奖。本王好奇，杜氏究竟捐粮多少，能得陛下如此厚待？”
“这，这……”杜氏族老看了看围观众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面面相觑，一时骑虎难下。
杜侍郎反应极快，当即跪倒超皇宫方向行了个大礼，朗声道：“我杜氏不过是捐粮六万石，陛下就对我杜氏有如此礼遇。承蒙陛下错爱，我杜家必不负圣恩！”
他眼眶发红，站起身子，当即宣布：“即日起，我杜氏设立义堂，凡家中有困难者，皆可来我义堂求助，我杜氏必扶贫济困，义不容辞！”
“这……”身后一族老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杜侍郎一个眼神逼退。
“杜氏不愧为士族之表率，本王佩服！”李璋鼓掌道。周遭百姓也一片叫好。
那些杜家族老本满脸不悦，却被百姓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声捧得飘飘然。他们一个接一个对周遭百姓拱手作揖，欠身答礼，一副谦虚模样。
李璋带着人马意气风发地回到祁王府，一见李嘉懿，便激动道：“表妹，你这招真是太妙了！那杜家最好颜面，如今，当着长安百姓的面赠送牌匾，那杜氏即便无心捐粮，也骑虎难下，还逼得杜氏出钱开设义堂救济贫民。一分不花，便将杜氏的存粮收入囊中。高！实在是高！”
李嘉懿淡淡一笑，语气从容：“表哥，别急啊，还有一出好戏呢。”
一个时辰以后，侍卫再次来报：“祁王，公主，韦右丞求见。”
李嘉懿抬眸道：“看，好戏来了。”
那韦右丞匆匆入府，一番见礼后，没有丝毫客套，直截了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说：“祁王，我韦家亦不忍百姓受苦，愿捐粮六万五千石，以平抑粮价。亦愿开设粥棚，救济贫苦百姓。”
待送走韦右丞，李璋心中畅快，跃跃欲试地问道：“表妹，还有两家，你想如何处理？”
李嘉懿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吐出一个字：“等！”
“等？”李璋满脸不解。
李嘉懿道：“如今，凭于、侯两家实力，再也无力操控粮价。这两家本是新晋世家，最怕被老牌世家排挤，用不了多久，他们定会上门献粮。”
李璋闻言，彻底放下心来道：“如今长安粮价回落，受灾百姓也安顿完毕。这流言，也算是解决了。”
李嘉懿摇摇头头，表情肃穆：“不，还不够，还差最后一把火，才能将这些谣言彻底按死，再也翻不起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