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简简单单一个字,轻飘飘落在车厢里,却重重砸在了明佳心上。
你。
明佳怔怔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在意自己?
她根本不信。
在她眼里,周述满心满眼都是权力、仇恨、家族恩怨。
对弟弟冷酷无情,对长辈毫不退让。
他手段狠绝不留余地。
这样一个被权势包裹住内心的人,怎么可能真心在意别人。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周述明明可以放过她,可以任由她回到周生身边,可以不去纠缠,为什么偏偏死死围着自己转,不惜得罪所有人,不惜毁掉兄弟情分,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明明她失忆了,不记得他,怕他、躲他、甚至抵触他,他依旧不肯放手。
明佳抬眼对上他认真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锁着自己,一丝一毫情绪都不隐藏。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是困惑,满脑子都是解不开的疑问。
她不敢多问,也不敢深究,只能默默低下头,不敢再和他对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车子行驶的路线越来越偏僻。
窗外原本热闹的街道渐渐消失,高楼大厦越来越少,路边变得空旷荒凉,树木越来越多,人烟越来越稀少。
周围的风景明佳完全陌生,一眼望过去全是荒凉冷清,根本不是她平日里熟悉的地方。
心里刚刚压下去的恐惧,又一点点升了上来。
她小心翼翼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安:“我们……要去哪里?”
周述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淡淡回答:“探亲。”
探亲?
明佳更加疑惑。
周家老宅不在这边,市区也没有周家亲戚住在这种荒僻地方,到底要去看谁。
她不敢追问,只能安安静静坐着,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陌生景色,心里越来越不安。
没过多久,车子缓缓停下。
眼前是一座安静清幽、人烟稀少的公墓,四周冷冷清清,很少有人前来,空气里都带着一股肃穆悲凉的气息。
下车之后,明佳才发现,周述早就准备好了一束洁白素雅的鲜花,一直放在车里,没有提前告诉她。
他走在前面,步伐缓慢又沉稳,神色格外郑重,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他整个人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整个人都变得神秘起来。
和平日里杀伐果断、冷漠狠戾的周述,判若两人。
明佳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乖乖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四周冷清空旷,压抑又沉重。
周述一直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两座相邻的墓碑中间。
一座墓碑上贴着清晰的照片,另一座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相片,也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朴素又冷清。
明佳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周述缓缓弯腰,小心翼翼把手里的鲜花轻轻放下,动作轻柔无比,和对待周生时的狠绝截然不同。
他就静静地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久久出神,一动不动。
明佳悄悄抬眼望去。
照片上是一位很年轻的女人,眉眼弯弯,笑容温柔和善,气质干净,一看就是性格开朗的人。
不用多说,她也知道,这是周述的母亲。
没有人打扰,周述就像是对着亲近家人聊天一样,自顾自说着一件件琐碎家常。
家里最近怎么样,公司事情有没有理顺,奶奶有没有再胡闹,周家那些旧人有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语气平缓,轻声细语,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完全没有顾及身边还有明佳。
平日里沉默寡言、高冷疏离的男人,此刻温柔得不像话。
他说着生活小事,说着自己报了仇,夺回了本该属于她们母子的一切,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们。
一字一句,都是藏在心底多年的思念。
明佳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断,也没有多问,就这么默默陪着他。
她第一次看见这样柔软的周述,卸下所有锋芒、所有戾气、所有伪装,只露出最真实脆弱的一面。
过了很久,周述才缓缓回过神,转头看向身后的明佳,轻轻开口:“你也献一束花吧。”
明佳愣了一下,连忙接过旁边备好的鲜花,下意识就想朝着有照片的墓碑放过去。
手腕却突然被周述轻轻拦住。
他没有用力,却很明确地阻止了她。
紧接着,周述伸手,把那束花,轻轻放在了另一座没有照片、空空荡荡的墓碑前。
明佳整个人都懵了,呆呆站在原地,满脸疑惑,完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让她祭拜他的母亲,反而要放在这座无名墓碑前。
似乎看穿了她心里的疑问,周述平静地开口解释:“我母亲脾气不好,性子却很好。虽不说温柔至极,但也待人大度,从来不会与人起无畏的争执。”
“她无论到哪,都会和人相处融洽。”
“她们两个人,以后会成为好朋友的。”周述语气淡然,却格外认真。
他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么多,她听的一知半解。
明佳看着两座并排的墓碑,心里酸酸涩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都这么难过的事情,为什么一点都不伤心?”
在外人看来,他隐忍多年,此刻面对亡母墓碑,理应悲痛万分。
可周述从头到尾,都异常平静。
周述缓缓抬头,看向遥远的天空,语气格外语重心长,一字一句,低沉又通透。
“人总有离开的那一天。”
“活着的时候,如果人间过得不幸福,处处受委屈,步步被算计,日日受尽折磨。”
“那死亡对我母亲而言,不过只是痛苦提早结束,离开人间苦海而已。”
“谈不上多悲伤,只是遗憾而已。”
遗憾没能早点保护好她,遗憾没能早点查清真相,遗憾母亲一辈子善良,却没能安稳过完一生。
不是不难过,是悲伤早已刻进骨髓,不再需要哭出来表现。
明佳看着身旁沉默伫立的男人,忽然不再那么害怕他了。
她依旧畏惧他的手段,忌惮他的狠心,却也读懂了他深藏多年的孤独。
他掌控了整个周氏,赢了所有仇人,站在了最高处。
可到头来,他最在意的,不过是长眠于此的亲人。
周述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随后看向她。
“明佳,你不和她说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