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下面我代表三团家属综合加工厂,把上季度工作做个简要汇报。上季度,我厂严格遵照军区后勤部下达的生产安排,按时完成各项配套任务……”
连翘不得不承认,周敏在这种场合汇报堪称滴水不漏,比刚刚的二团加工厂更会打官腔。这份荣誉说不定真能让她一跃成为副厂长。
周敏汇报了上季度的工作后话锋一转,开始说重头戏。
“接下来我向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汇报我厂近期的生产改良计划。针对车间生产剩余的边角废料,我苦思冥想,梳理了一套可行性利用方案:目前我厂每月产生棉布边角料约300斤、棉絮废料340斤、残次帆布285斤,以往这类废料大多当作垃圾处理,既浪费又占库存,其实可以将边角废料分类拼接加工……”
她语气笃定,信心十足,台上的股长在一边听得仔细,坐在前台的几个厂长也开始小声讨论。
台下的尽是各家厂的主任跟小组长,听得极其认真。
“经初步核算,这套方案落地后,每月可减少生产废料90%以上,为厂里节约采购成本近300元,全年可降低后勤生产成本2000元以上,真正做到勤俭办厂、物尽其用。”
方案一出,台上不少人纷纷点头,本是严肃脸的股长也神色稍缓,显然对此方案颇为认同。
袁昌顺很是自豪,眼底带着笑意看向周敏的背影。
掌声过后,台下突然传来一道提问声,正是刚刚汇报完工作的二团加工厂负责人。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周敏一愣,这很不符合常规,她下意识想回头看向袁昌顺,又生生忍住。
“你说的废料分类再利用,听起来可行,但额外需要人工加工,这部分人工成本怎么核算?家属厂职工都是计件拿工分,多出来的工序不给报酬的话,职工没人愿意做,要是额外加薪酬,那你说的节约成本,不就又被人工开支抵消了?而且废料分类、存放、二次加工,还要占用车间生产场地,会不会耽误正常的军用物资生产任务?”
问题接连被抛出,周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是她完全没有考虑过的盲区。
“这…这个…”
她支支吾吾的时候,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大,袁昌顺坐在台上有些如坐针毡。
坐在中间的股长眉头皱起来,沉声开口。
“袁厂长,你们物料科有人参会没有?”
袁昌顺无比庆幸自己将连翘带来,虽然周敏不停阻挠。
“连翘!”
连翘正坐在台下看好戏,既然叫到了自己,她缓缓起身,会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报告领导,我是三团家属厂物料科组长连翘,我来解答这个问题。”
她并没有走上台去,只是站在原处。
“首先,废料利用不会增加额外人工成本,也不占用正常生产场地。每个车间废料并不多,值班职工每日下班前半小时的空余时间,分批分组进行废料分类,简单裁剪加工,不占用正规生产工时,无需额外计发工分,完全是现有工作流程内优化。
废料存放我们会利用厂区闲置的仓库,放置二次加工的成品,优先供给部队连队,后续还能减少厂里对外采购,长远来看,成本只会降不会增加。”
众人还在消化,连翘又顺势提出了新的设想。
“除此之外,针对废料利用方案,我还有进一步的延伸设想,军区加工厂众多,单单我们厂的废料并不多,但加起来这个量就非常大了,我认为可与周边村镇的生产队合作。
咱们把废料低价调拨过去,厂里盘活库存,乡镇得实惠,双方互惠互利,还能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路子,后期也可以收购制作好的成品,补充厂区后勤物资缺口,既解决了废料处理的难题,也能带动周边村镇增收,深化军地合作,完全符合当下拥军爱民、勤俭务实的工作要求。”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随即响起讨论的声浪。
“这小姑娘思路够清晰啊,一下就回答得明明白白。”
“废料跟村镇合作?这倒是个好方法。”
“其实那些废料我看着都可惜,可规章制度在那,谁都不敢动,就白白烧了。”
“这回好了,咱们也废物利用起来。”
议论声阵阵,坐在人群中的二团加工厂领导也对着连翘的方向微微点头,她倒不是找茬,而是设身处地地思考,既然能解决这些潜在的问题,那就是个可行的法子。
坐在台上的袁昌顺这才呼出一口长气,差点就下不来台了。
站在场中央的周敏如坠冰窟,耳边嗡鸣,那些议论声全部汇成刺耳的滴声,穿透她的耳膜。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她下意识走下台去,坐回连翘的身侧,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好好的功劳最后怎么成了这个结果。
后勤股长抬手压了压,会场又恢复安静。
他看向连翘的方向,“说得很好,考虑周全,务实落地,这才是真正动了脑筋做实事的思路。”
“今天的季度总结和经验交流,开得很有意义,先进单位的经验要学,更要看到咱们不少厂子,尤其是三团,基层职工里有想法、有能力的年轻人,能把废料利用做细做实,还能延伸出军地合作的新思路,这就是咱们后勤生产最需要的劲头!”
“后续各厂都要对照整改,把勤俭办厂、物尽其用落到实处,都要以服务部队、兼顾效益为核心,把后勤工作做稳做细!针对连翘同志提出的废料利用及村镇合作方案,后勤部后续会跟进评估,全力支持落地。”
后勤股长随即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最左侧的角落,“沉营长,您也讲两句,给大家提提意见。”
全场的目光又齐刷刷投向角落,一直安静坐着的沉朗缓缓起身,一身军装,身姿挺拔、眉眼硬朗,站在那就自带军人的沉稳与威严。
连翘顿住,他居然回来了?
这么大一个人,她愣是没看见。
似是感受到她吃惊的目光,沉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自然地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