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瞪大眼睛看着黎锦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
旁边的崔静宜也愣住了,她当然清楚黎锦秀是什么意思。
但就是因为清楚黎锦秀的意思,又清楚黎锦秀的为人,知道她说出来的话不会无的放矢,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去行动。
被生活磨平的心气,在此刻,莫名的在升腾。
“锦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思压着声音问。
“你要让四家公司的台柱子倒在你脚下?
那四家公司加起来运营了几十年,每家手里都有至少一个国民级的艺人。
金鼎的那个甜美少女,全平台粉丝过亿。
天艺的那个个性天后,演唱会场场爆满。
星辉的那个中国风天王,流媒体播放量连续三年全平台前三。
长青的那个情歌王子,八千万粉丝。
你说咱们一家刚成立不到半年的公司,要把他们全踩下去?”
黎锦秀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思笑而不语。
那个笑容陈思见过太多次了,在长青娱乐的小会议室里签对赌的时候是这个笑,在“最初的梦想”舞台上被刘紫薇质疑抄袭的时候是这个笑,在某局发公告之后收到春晚邀约的时候也是这个笑。
每一次她露出这个笑容,就意味着她心里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棋盘,所有的棋子都已经摆好了位置,只等她落子。
“所以呢?”黎锦秀轻笑。
“他们运营了几十年,手里有人有资源有关系,我就要怕他们?
他们四家联合起来围剿我!
结果呢?
某局道歉了,春晚定了,现在虽然在集体装死,但我可以笃定,他们绝对还在谋划着什么,他们不是会低头的。
迟早有一天,他们还会对我下手,因为我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他们是资本,我很清楚什么是资本!
他们现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背后是谁。
所以趁着现在这个时间,我们必须成长起来,以一种他们想不到的方式成长,要么踩在他们头上,要么……我们被他们踩死!”
她的声音自信而张扬,充满锋芒。
黎锦秀站起来,走到窗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深秋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陈思。
“我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所以我必须转战到幕后了!
有才华的新人太多太多,但他们苦苦熬不出头是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难以承受入行被压榨这件事?
所以,我不但要把他们四家踩在脚下!
我还要改变这个行业的规则,打破那所谓资本的桎梏,为后来者照亮一条前进的路!
这条路,肯定还会有无数的荆棘,但走过之后的光芒,会史无前例地耀眼!
正如《追梦赤子心》那句‘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现在,我们都知道充满鲜花的世界在哪里了!”
说完这些,黎锦秀看了看陈思,又看了看崔静宜,笑着问道:“所以……你们俩……准备好了吗?
去?
还是不去?”
陈思和崔静宜两个人都咕噜一下咽了咽口水。
说话的不是他们,但他们却感觉口干舌燥。
他们不是没有吃过老板画的饼,但黎锦秀画的这个,以她过往做的那些事情来看,这个饼是可以吃得到的!
陈思认识黎锦秀快一年了,从余干县那个破旧的选秀舞台,到长青娱乐的小会议室,到“最初的梦想”的聚光灯下,到《华夏好声音》的决赛现场。
他见过她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她被质疑抄袭时坐在钢琴前用三个半首歌抽肿所有人脸的样子,见过她在对赌协议上签字时的样子,见过她在《华夏好声音》舞台上唱完《追梦赤子心》后对着镜头笑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她像今天这样,锋芒毕露意气风发,带着一往无前的自信。
陈思看着黎锦秀。
她站在窗前,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棵正在往上生长的树。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在文娱圈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乱象,新人想出来难如登天,老人占着位置不肯退,资本控盘,流量为王,真正有才华的人被埋没,真正有想法的作品被雪藏。
他以为这个圈子就这样了,烂透了,没救了。
但此刻,看着黎锦秀站在阳光里的背影,他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有人可以改变这一切。
“去!”先开口的反而是崔静宜,她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不是伤心,是听到黎锦秀描绘的未来,内心的激动让她情不自禁。
三十岁怎么了?
她们还有热血!
“去!不但要去,还一定要去看一看那满山遍野的花海!”陈思站了起来,浑身都充满了干劲,“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接下来的半个月,黎锦秀的名字几乎每天都能在热搜上看到。
因为她代言的产品一个接一个地官宣。
国民品牌的饮料、中端护肤品的代言、运动服饰的品牌挚友、家居用品的形象大使……
与此同时,四家公司在一个加密的微信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群名很直白,叫“合作群”。
崔林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她这个月签了多少个代言了?
我这边三家已经全部签完了,报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五十,她的团队连价都没还。”
李锐回得很快:“我这边两家已经官宣了,第三家合同刚寄过去。
她的商务团队太好说话了,合同条款基本没改。”
刘紫薇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打了一行字:“我这边三家全部签完了,其中一家已经上了第一批货。
效果不错,成本比平时低了六成。
消费者反馈还没出来,但看销量还可以。”
陈美娜最后一个回复:“我这边有点慢,第二家刚签完。
不过我有个担心,你们说,她会不会发现?”
刘紫薇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发现什么?发现我们给她送钱?她高兴还来不及。”
群里安静了片刻。
崔林又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话说她那个新声计划,最近有动静吗?
一万两千人报名,筛了一个月了,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我看她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自己写歌厉害,不代表她能选出会唱歌的人。
就算选出来了,她能写出适合别人的歌吗?
写歌这种事,不是靠天赋就能行的,还要靠对人性的理解和对市场的判断。
她自己能写出爆款,不代表她能给别人写出爆款。”
李锐跟了一句:“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她最近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选秀上了,代言全部交给团队处理。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她以为搞一个选秀,找几个新人,就能把我们几十年的积累全盘推翻。
太天真了。”
刘紫薇发了一条带着笑意的语音:“她天真不好吗?
她越天真,我们越有机会。
不过,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搞新声计划,我们就搞新专辑。
让旗下的艺人准备一下,该发新歌的发新歌,该开演唱会的开演唱会。
她要造新人,我们就让老人出新作品。
看看是她选出来的新人能打,还是我们打磨了几年的老将能扛。”
崔林秒回了两个字:“赞同。”
李锐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陈美娜最后回了一个“收到”。
京都,新声计划海选现场。
场地不大,在锦秀文化临时租的一个小剧场里。
舞台不深,观众席只有不到两百个座位,但对于海选来说够了。
黎锦秀坐在评委席正中间,左边是陈思,右边是崔静宜。
顾氏派来的八个人坐在后排,每人面前摊着一沓评分表,手里握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台上一个年轻女孩刚唱完,声音不错,但台风太僵硬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一直盯着地板。
黎锦秀在她唱到一半的时候就想喊停了,但忍住了,等她唱完才客气地说了一句“回去等通知”。
女孩鞠了个躬,眼眶红红地走下台。陈思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是今天第三十个了”,黎锦秀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又上来了几个……
有唱功不错的,但声音没有辨识度。
有台风好的,但唱功不行。
有长得好看的,但一开口就跑了调。
黎锦秀的脸色越来越沉,手里的笔转得越来越快。
陈思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个女孩从侧幕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牛仔裤的膝盖上破了一个洞。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很亮。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看了黎锦秀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地板。
黎锦秀靠在椅背上。
前奏响了。
旋律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三四个和弦来回循环。
女孩开口了。
声音不大,她的嗓音温润如水,极具质感,听起来又清澈又有磁性。
这个嗓音,瞬间就让黎锦秀瞪大了眼睛。
她没有想到,想要找的那个‘情歌王子’的嗓音与风格,竟然会出现在一个女生身上。
歌声缓缓传来:
“我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隔壁的夫妻每晚都在吵架。
我坐在窗台上数对面的灯,一盏灭了,另一盏还亮着。
我不知道哪一盏是我的。”
陈思的手顿了一下。
崔静宜的笔停在纸面上,忘了写。
后排那八个顾氏团队的人同时抬起了头。
黎锦秀一动不动地盯着台上那个女孩,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嗓音好是门票,但唱出来那种声线才是真正的天赋!
女孩继续唱。
“我妈打电话问我吃得好不好,我说好。
她问我穿得暖不暖,我说暖。
她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快了。
挂掉电话我看着外卖盒子里的米饭,已经凉了。”
黎锦秀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就是这个感觉!
她的手指收紧了,继续听着。
副歌起来了,女孩的声音没有拔高,没有嘶吼,只是比刚才更用力了一点,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不让它从胸腔里冲出来。
“我不是不会哭,只是哭给谁看。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我的眼泪掉在地上没人听得见。
所以我学会了笑,笑到连自己都信了。”
全场安静了。
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后排那八个顾氏团队的人都忘了在评分表上写字。
所有人都在看她,看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着,嘴唇干裂,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
她不是在唱歌,她是在剖开自己,把里面最柔软的东西拿出来给所有人看。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女孩唱完了。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握着话筒的手在轻轻发抖。
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黎锦秀带头鼓掌,她站了起来,身后掌声接连响起。
待得掌声停下后,黎锦秀拿起话筒,她没有开口赞赏也没有询问其他任何信息,反而唱了一句:“是否对你承诺了太多,还是我原本给的就不够……姑娘,你唱一遍这一句!”
台上的苏念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许。
台下的陈思、崔静宜以及身后的众人都瞪着眼,将目光从台上的姑娘身上移到了黎锦秀身上。
还有一些人更是眼睛发亮几乎要尖叫出声,回过神才赶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因为他们刚刚,又听到了黎锦秀唱了一首他们从来没有听过的歌曲。
而这首歌,光是这一句,就足够吸引人,足够让人心头一颤了!
苏念眼底闪过思索的光芒,缓缓拿起话筒,唱了一遍。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黎锦秀一拍桌子,抬手指向台上的苏念道:“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