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钟。
这个名字太重了。
说俗点,简直就是命运在追着她张庭宇喂饭。
不吃还不行,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关键问题是,真不一定是好命。比如未来那个像看到噩兆般的表情,实在太耐人琢磨了。
可站在圆桌外的人似乎不理解她的烦恼。
代号确认,全场进入了最肃穆的静默。
两秒钟后,雷鸣般的喝彩声从四面八方爆发。
起先,整个会场一片嘈杂,观众的动作在看台上形成一阵毫无规则的浪潮。有人挥拳,有人起身,有人振臂高呼。
随后,这些人如同足球赛中坐在一起的某一方球迷般,嗓音汇成了整齐的呐喊:“黎明之钟。”
像古老的号角,像信仰的吟诵,像命运亲自呼唤一个名字。
哪怕她本人根本还没准备好,也没有说一句话,他们依旧一遍又一遍呼喊她的代号,就像信徒迎接新神的降临。
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不容拒绝的绑定。
画家用几十万人的嗓音,把她钉死在了“黎明之钟”的位置上。
这些人为什么会对她这样追捧?他们都没见过她!不知道她的性格,更不知道她的行事风格和执政方式,甚至不计较她能为他们带来什么福利。
画家在人们心目中到底是怎么样的定位?
就在此时,虹整理了一下肩上披着的制服,率先优雅起身,两手轻轻拍了几下。
“恭喜,欢迎你的加入,钟。”
接着,辉、焰、剑和光都纷纷起身,为她鼓掌。
原本趴在桌上的砾也连忙撑起身子,模仿起其他人的样子。
这六个人的掌声,在某种意义上,等同于这个国家最高序列的认可。
那么这个水晶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它可以决定每个人的代号?它来自于未来的游戏吗……?这么大、这么有特点的游戏物质,张庭宇竟然没见过。
喝彩声仍在会场内翻涌,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而就在声浪达到最高点时,未来轻轻抬手。
观众席和全息投影上依旧在嘶吼,可他们和张庭宇中间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天然屏障,声音像被隔了一层厚重的多层玻璃,苍白、遥远、再也触及不到她。
刚才那种被数十万人高举、推上神坛的狂热,被未来一根手指轻易割断。
眨眼间,光已经将未来的轮椅推至张庭宇身侧。
“钟,我们为你准备好了新的住处和基地,光会带你去。”
其余几位新“同事”也起身,但没有其他动作。
这是在等她率先退场,张庭宇知道。
她低头,不卑不亢地应了句好,然后抬眼看向对自己被隔绝在外毫不知情的观众们。
无论以何种形式,从今天起,这些人都要接受她的庇护。
她抬起右手,仅以指尖轻触军帽帽沿,然后带着呼吸,将帽沿在胸前微微下压,上身前倾不超过十度。
这一礼,不只给数十万观众,也是给她自己。
从今天起,在这里,她不再是张庭宇,只是黎明之钟。
一个所有人都在等待,所有人都在凝望,所有人都会要求她兑现的符号。
在再度升起的、愈发热烈的欢呼声中,张庭宇看着看台上滚动的人潮,沉静地走下台阶。
离开主会场后的流程十分潦草,一时间让张庭宇很不适应。
那样盛大的仪式后,等待她的只有未来对光的一句:“带她去吧。”
没有人跟她寒暄,所有人都掉头就走,各忙各的。
果然,盛典永远是做给观众看的,私下里如何被使用并无所谓。
这么一遭下来,张庭宇对画家的定位也有了新的看法。
一个最容易被包装成救世主的组织,一群末日中可被崇拜和投射的爱豆。
英雄叙事嘛,合理。
只是让张庭宇最不舒服的就是她可能要被卷入宣传体系,以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利用和消费。
和来时一样,她又跟着光快步往另一个门走,显然,他们希望她赶在观众散场前就离开此处。
张庭宇沉默地跟光来到地下停车场,钻进了一台明显改装过的维伦E7。
驾驶位和后座之间安装了一层挡板,作用自是不必多说,可出乎张庭宇预料的是,后排的窗户竟然不是密封的,以及……E7的后座好窄。
有时候她真的会忘记自己的车是从E9改过来的。
“我的人和东西怎么处理?”车子驶入上缓坡,渐渐接近温暖的光轨,张庭宇的前额被阳光点亮。
“送你回去后,会有人替你安排运输机,你和他们交接就好。”光平淡到有些不耐。“从今往后,你的生活起居都有人照顾。”
回去?在这里怎么能叫回去?张庭宇冷哼一声,没有发表意见。
“而且……”光偏头,轻轻倚在自己的手背上,看向窗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未来为你选了一个你肯定会喜欢的地方,到时候你就没这么大怨气了。”
对于光这种习惯性的贴标签行为,张庭宇已经懒得跟她争辩,只是和对方一样,在车子驶出地库时,下意识抬眸。
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半秒。
她记得从国家体育场出来就是至和大街,东边是体育公园延绵的绿化带,西边是国家会议中心,再往南走就是明洲景观大道。
而她所看到的一切,都和记忆中没有半分差别。
风景秀丽,春和景明,灰喜鹊和乌鸫在行道树间鸣唱翻飞,阳光在周边的玻璃大厦外墙流淌,游离成亮金色的纹路。
老人牵着孩子的小手在小道上前行,时不时替孩子整理衣角;外卖员在街角等待红灯,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配送信息;上班族戴着工牌打着电话,急匆匆地从写字楼门口外卖柜上拎走一个个纸袋。
商铺门口的LEd屏在循环播放广告;奶茶店前聚集了一些穿着校服的学生;便利店外不少人正在扫码骑走共享单车。
主街上,车辆并线、鸣笛、刹车,交警站在街心,交通井然有序。尽管他们的窗户封得很死,张庭宇却几乎能闻到厚重的尾气味。
她撂在膝盖上的手轻轻蜷起,握拳。胸口涌上一股陌生的钝痛,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敲了一下。
整个封都面目全非,人们在黑暗中互相撕咬,失去信任,就连得到一个干净的饼,一个不够舒服但安全的床铺都可能会当场流泪。
张庭宇从未觉得自己有哪一刻是这样无所适从,哪怕她刚刚才站在几十万人面前完美地表演。
“你要习惯,钟。中陵是国家的心脏,我们负责不让灾难发生,那它就不会发生。”光注意到了她的反应,表情温和得近乎残忍。
张庭宇沉默地垂眸。
她从来没有资格谈论公平,也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是“人”,只有她是一只误撞进来的、浑身披着硝烟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