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号,欢迎来到‘画家’。”
张庭宇面容冷峻地随光来到上首,在圆桌前站定。
整个流程没有给她提问的机会,也没有思考的空档。
圆桌石板质地,灰黑色,纹理深沉,像是某种经过数万年水和风洗礼过的沉积层。
圆桌旁,三男四女。
个个身上都有香气,排名都比她高。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过,随后有人移开,有人始终注视。
光没有介绍他们,默然地坐上自己的位置,一言未发。
张庭宇优雅地向他们稍稍示意,目光朝他们一个一个地扫了过去。
左手边离她最近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姿笔挺得像一根标枪。他双眸沉着,气息却不锋利,更像是某种经过漫长训练后的“静”。
而且十分莫名的,张庭宇在看向下一个人时,明明距离很近,却总有种他没有出现在自己余光中的错觉。
他旁边坐着一个头发极短的年轻女性,面容张扬,长相英气,见到她时两眼迸发出浓厚的兴趣,一点儿没掩饰,颇有种他乡遇故知之感。
她的气质跟第一个男人有点像,他们俩大概都是军警系统的人……张庭宇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看向了下一位。
倏然,她眼前一亮。
短发女性身边的女人,是张庭宇在末日之后见过的,唯一妆容精致的女性。
但“精致”二字,远远不足以描述她。
她眉眼柔和、鼻梁挺拔、唇线都像是被上帝精准描摹般形状优美。
张庭宇极少在意人的长相,可眼前这人的美丽,实在太难让人忽视了。
她是少数始终礼貌面对张庭宇的人,看不出半点敌意,眼神却带着一种柔软……甚至妩媚的审视。
漂亮女人身旁是个黑眼圈极重的年轻人。即使在这种场合,他也佝偻个背,眼皮耷拉着,像睡不醒似的。他唇边一圈青,脸上有明显的痤疮和暗沉,看得出相当疲累。
这憔悴的年轻小子对上张庭宇的目光,有些手足无措地摸了摸后脑勺,友善地笑了笑。
再往旁边看,就是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这人肩膀放松,两手自然交叠,背靠在椅背上,眼中没有任何评判或戒备,只有一种细致、耐心的关怀。
医生?张庭宇猜想。
她微微颔首,回应“医生”的示意,目光顺着圆桌最后的空隙落向正首。
那里坐着的,不是预料中的老人、军方要员,或者哪位她面熟的官僚,只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女孩。
一个坐在轮椅中的女孩。
她身形纤弱,脊背放松,双手安静地搭在扶手上,留着和张庭宇相似的黑长直,发尾柔顺地贴在颈侧,乍一看毫不起眼。
跟身边这六位——甚至和自己——比起来,都太普通了,普通到按照逻辑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位置。
轮椅女孩和她对上眼神,自然流露出一个恬淡的微笑。
“113号,欢迎你来到‘画家’。”
她的声音温软、甜美、极轻,仿佛一阵温暖的春风,没抓住就会散。
张庭宇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即使香气没有浓烈之分,她还是能感受到这个女孩身上散发出的强大的存在感。
“我是黎明之未来,‘画家’的领袖。”
这句话落下时,体育场内似乎更安静了。
这种氛围……所有人都在等她讲话。张庭宇故作镇定地用冷峻的黑眸扫视观众席。
未来轻轻抬起双臂,掌心向上摊开,动作顺滑得像是在舞蹈。
“海宁区的各位公民,我谨代表国家异常机制安全委员会,诚邀各位亲眼见证新领袖的诞生。”
张庭宇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惊涛骇浪。
什么东西……海宁区?新领袖?
海宁区虽说不大,也是中陵一个重要的行政区。
怪不得光说有相当可观的托举和资源,几十万人点击就送,的确是最简单又能最快提升排名的方法。
至于这个领袖,张庭宇猜肯定是挂名,上头怎么可能随便让她这种毛头小丫头直接当区执政官?
“嚯……您的定力真好。”憔悴年轻人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微笑,右手托着腮帮,手肘撑在桌上,缓缓滑落,最终他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我当初知道要管几十万人的时候,我真的差点钻桌子下面去。”
“可你也没管啊?”短发女毫不客气道。
“啊……对……焰姐,我也真没那个时间,我现在就想睡觉,我好几天没睡觉了。”憔悴男打了个呵欠,眼角渗出一丝湿意,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我们也没管。”坐得笔直的男人冷声道。“在座的不是只有虹和辉在管吗?砾始终在为大家建设地下城,有多忙你不是不知道,只有我们两个是最没用的。”
“剑,你没用是你的事儿,别拉上我。”被叫做焰的短发女人眉弓一挑,凶恶地看向自己身旁的剑,明显是真生气了。
医生连忙出来打圆场:“焰,消消气,今天是113号的典礼。”
美丽女人嘴角则翘起一个掩饰得极好的讥诮弧度。
焰、虹、辉、砾、剑、光、未来。
张庭宇差不多能把这些代号和眼前人一一匹配。
就在此时,未来笑眯眯地开了口:“焰,安静些。”
刚想继续朝剑和辉发难的焰立刻收敛,重新端正地坐好,继续用方才那种好奇的目光盯着张庭宇,既没有不忿,也没有恐惧。
嘶……未来的管理风格比预想中的要宽松……不威胁,不压迫,就把焰这个刺头给按住了。
不过,这帮人看着不像是被她压服的,反而像是发自本能地、全身心地信任她,甚至敢在她面前随意打趣。
这种反应,不是权力树立的威望,而是“无条件服从”本身。
太危险了,能做到这点的领袖,是最难对付的那一类。
“抱歉,113号,让你见笑了。”未来笑容不变道:“接下来确认你的代号。”
未来话音刚落,圆桌中央的厚重石板发出轻微的震动,纹理间渗出丝丝耀眼的流光。
吱——
石板向下沉去,紧接着,一块巨大的菱形水晶缓缓升起。
它没有碰到任何机械结构,形体也比圆桌要大得多,却稳稳地悬浮于圆桌正中央。
张庭宇原本冷淡的目光,在看到水晶的那一刻,被狠狠攫住了。
她的心神像被人从头脑中抽走,下一秒,思维猛地停摆。
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想不了,她的全部世界停滞了。
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在一片模糊中,她被强行拉进了那块水晶内部,被迫凝望某种无法名状的深处。
然后,水晶内的光开始流动。
她的眼睛再次恢复神采,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
意识回笼的刹那,她发现没人注意到她的失态。圆桌旁的七人,以及全场观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块诡异的水晶上,保持了一种近乎朝圣的缄默。
不等她缓和心绪,一阵清脆的声音自那块水晶深处传来。
铛!铛!铛——
悠扬、清澈、低沉,不刺耳,却让人的心脏都跟着震颤,在空荡的国家体育场里,回声不停。
张庭宇瞳孔骤缩。
……是钟声。
圆桌旁的众人表情各异,有人无所谓,有人震惊过后淡淡偏过头。
反应最大的,反倒是始终保持了说不清道不明神秘感的未来。她抬着头,笑起来时弯得像月牙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震颤,嘴巴无意识张开。
可她的眼里还藏着张庭宇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恐惧?悲悯?不可置信?
很快,未来就恢复了最开始的状态,她发觉张庭宇正看着她,只是微笑,完全没打算掩饰刚刚的一切。
“钟。”她勾着唇说,“欢迎你,黎明之钟。”
空钟残响中没有为她而响的钟,在这里为她鸣响了。